第145章 东吴忠臣的终点

二月初六,天刚亮。

建业城的十二扇城门缓缓打开,守军把长矛和弓弩整整齐齐堆在门洞两侧,空着手列队站在道旁。没有旗帜,没有甲胄,就像卸了壳的螃蟹。

街两边挤满了百姓。没人敢说话,都伸着脖子看。有孩子想嚷,被大人死死捂住嘴。一张张脸上全是惶然,眼睛睁得大大的,像等着什么可怕的事发生。

车窗帘子掀开一角。

刘备的脸露出来。他扫过街边的面孔,那些惊恐的、麻木的、躲闪的眼神。然后他抬手,对驾车的亲卫说了句什么。

车速慢下来。

刘备探出半身,对着离得最近的一个老丈点了点头。老丈吓得一哆嗦,差点跪下。

“老人家,”刘备声音不高,但街静,能传开,“天还寒,早些回去。”

王驾继续前行,朝吴侯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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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门上的匾额已经换了,新匾上两个字:行宫。

张昭领着二三十个文官站在门前。都是留守的,官职不大不小,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恭谨。见王驾到,齐齐躬身。

刘备下车,扶起张昭。

“子布公辛苦。”

“分内之事。”张昭声音平稳,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此《安民十策》,请大王过目。”

刘备展开看。第一条:减田赋三成,为期三年;第二条:兴修江南水利,以工代赈;第三条:设郡学县学,广纳寒门……一共十条,条条实在。

“好。”刘备合上帛书,“准七条,余三条与孔明再议。即日施行。”

他走进府门,没进正殿,就在偏殿坐下。侍从刚上茶,张昭已经摊开地图。

“丹阳、吴郡、会稽大部,已传檄而定。”他手指点过,“唯山阴、钱唐等五六城,守将是孙氏死忠,恐需刀兵。”

刘备看着地图:“先遣使劝降。告诉他们:降者不究,部曲可留。”

“臣荐一人。”张昭抬头,“陆绩。”

“公纪?”

“是。公纪乃陆家人,陆伯言此刻在夷州。那些守将若知陆家已归附,或会忌惮。”

刘备沉吟片刻,点头。正要再说,张昭又推过另一卷帛册。

“此《山越诸部谱录》。丹阳、会稽、豫章山中,散居大小部落百余。孙权时剿抚并用,然时有反复。”

刘备翻开。册子上密密麻麻:彭氏,居鄱阳西山,丁口约五千,善弩;黄氏,居丹阳南岭……每个部落后头都标着首领姓名、兵力、与吴军交战记录。

“最难缠的是彭绮。”张昭手指停在一个名字上,“鄱阳山越宗帅,拥兵近万。昔年受孙权招安,授偏将军,但不得信任,常有怨言。此人与臣有旧,昔年任豫章太守时,曾与他打过交道。”

“可招抚?”

“可。”张昭肯定,“许他世袭丹阳都尉,许其部自治,减其赋税,再开通互市——山越缺盐铁,我有盐铁。利字当头,不动刀兵。”

刘备眼里有了光:“子布公早有成算。”

“分内之事。”张昭还是那句话。

正说到此处,殿外脚步声急。

陆绩进来,衣袍下摆沾着灰,脸色白得难看。他走到殿中,跪下,头深深低下去。

“大王……周泰,自刎了。”

殿里忽然静了。

刘备手里的茶盏停在半空。他看向陆绩,看了很久,才慢慢把茶盏放回案上。

“何时?”

“午时初刻,在自家府邸正堂。”陆绩声音发哑,“臣奉命去请周将军入殿议事……到时,人已经没了。”

张昭闭上眼,轻轻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