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备沉默。偏殿里只有更漏滴水的声音,嗒,嗒,嗒。
“厚葬。”他终于开口,“以将军礼。其子嗣如何?”
“长子周承欲随父死,被家仆按住。现府中……悲声一片。”
“赐金百两,帛五十匹。荫周承为郎。”刘备顿了顿,“传话:父死尽忠,子当尽孝。勿再寻短见。”
陆绩叩首:“臣遵命。”
他退下时,脚步有些踉跄。
张昭睁开眼,看着陆绩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缓缓道:“周幼平性烈……臣应早料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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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往回拨三个时辰。
辰时的光透过高墙,照进周泰府邸的院子。府外那些围了多日的甲士,不知什么时候撤走了。大门敞着一条缝,能看见外面空荡的街。
家仆探头看了又看,跑回来禀报:“将军,人……人都走了!”
周泰坐在正堂的椅子上。他穿着全套甲胄,胸前的护心镜擦得锃亮,环首刀横放在膝上。听了禀报,他嗯了一声,没动。
长子周承跪在旁边,眼睛红肿:“父亲,刘备入城了,街上在放粮……他们说不杀降将,孙氏宗亲都保全。我们……我们也降了吧?”
周泰低头看膝上的刀。刀鞘是旧的,牛皮磨得发亮,鞘口有几处破损,是他这些年一场场仗留下来的印记。
“吾受孙氏厚恩。”他开口,声音像生了锈,“昔在宣城,山贼刀箭及体,吾以身蔽权公子,身被十二创。后濡须之战,权公子乘舟被围,吾冒死突入,救其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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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
“今不能保其江山,已是愧对。若再事二主,九泉之下,何面目见伯符将军、见权公子?”
周承眼泪掉下来:“可父亲!孙权公子是自己出海去的!陆伯言、朱义封他们……”
“他们聪明。”周泰打断他,嘴角扯了扯,“陆家两头下注,朱家待价而沽。周家蠢,只会认一个主。”
他抬起头,看向堂外。阳光正好,院子里那株老梅还剩最后几朵花,在风里颤着。
“召所有人来。”
周家的人聚齐了。妻妾、儿女、孙辈、家仆,黑压压跪了一堂。周泰看着他们,看了很久。
“吾死之后,尔等可降。”他说得平静,“刘备仁德,当不罪尔等。”
“父亲!”周承扑上来。
周泰按着他的肩:“你年少,未受孙氏深恩。不必殉死,当好生抚养子弟,延续宗祠。这是你的孝。”
周承哭得说不出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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巳时三刻,陆绩来了。
他没带兵,只一个人,穿着深色文士袍。府门没关,他径直走到正堂前,隔着门槛躬身。
“周将军,绩奉大王命,请将军入殿议事。”
堂内没声音。
陆绩等了等,又说:“将军忠义,天下皆知。然大势如此,何苦自寻死路?大王有言,凡旧将愿归附者,皆厚待。”
里面传来一声笑,嘶哑的。
“陆公纪。”周泰的声音,“回去告诉你家新主:周泰不降。”
陆绩沉默。他在门槛外站着,影子斜斜投进堂内。风卷着几片梅瓣飘过,落在他的鞋面上。
“陆家聪明。”周泰又说,“两头下注,自然不死。周家蠢笨,只会认一个主。”
这话说得直白。陆绩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袖中的手微微攥紧了。他站了一刻钟,太阳移了些,影子短了一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