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王大姐。从今天起,您和孩子归咱们队伍管。等您病好了,给您分地,让孩子上学。我保证,不会再让你们饿肚子。”
王秀英的眼睛里渐渐有了神采,但更多的是不敢相信。她活了三十多年,见过的兵多了——张大帅的兵、日本人的兵、伪军的兵,没有一个不抢不夺的。眼前这个女长官,却说要给她分地、让孩子上学?
“长官……您……您说的是真的?”
“真的。”于凤至用力点头,“不光您,北镇所有像您这样的人,我们都要管。咱们的队伍,就是老百姓的队伍。老百姓的苦,就是咱们的苦。”
军医来了,给王秀英检查、开药。炊事班送来了粮食和棉被。于凤至亲自生火,熬了一锅粥,看着母子俩吃了,又嘱咐军医每天来复诊,这才离开。
走出巷子时,天已经快黑了。夕阳的余晖把雪地染成淡金色,也把这座伤痕累累的城市照得温暖了些。
徐建业小声说:“副总司令,像王大姐这样的情况,北镇至少还有几百户。咱们……管得过来吗?”
“管不过来也要管。”于凤至望着远处逐渐亮起的灯火——那是战士们点起的篝火,也是百姓家陆续燃起的灶火,“一个人管不过来,就十个人管;十个人管不过来,就一百个人管。咱们有二十万战士,有根据地百万百姓,只要人心齐,没有过不去的坎。”
她转身往县衙走,脚步很稳,但很沉重。
“建业,你知道吗?打仗的时候,我想的是怎么赢。现在仗打赢了,我想的是……怎么对得起那些死去的人,怎么让活着的人活得像个样。”
徐建业没有说话。他知道,这不是问句,是于凤至在对自己说。
回到县衙,天已经黑了。院子里点起了马灯,几个参谋正在灯下整理文件。于凤至走进自己的临时办公室——原来是县长的书房,现在堆满了地图和文件。
桌上放着一封刚到的信。信封很普通,但字迹她认识——是张汉卿的。
她坐下来,拆开信。信不长,照例先问安好,然后说华北战事吃紧,但他已经指挥部队成功牵制了日军两个师团,为东北减轻了压力。信的末尾,他写:“闻北镇已克,心甚慰。然忧你劳累过度,务必珍重。待战事稍缓,当赴东北与你相见。汉卿,腊月廿七夜。”
很平常的家信,但于凤至看了很久。她想起上一次见张汉卿,已经是三年前了。那时候在锦州城外分别,两个人都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见。
现在,北镇光复了,辽西门户打开了。离重逢的日子,似乎近了些。
但她也知道,路还长。北镇只是第一步,后面还有锦州、沈阳、长春……还有千千万万个像王秀英这样的百姓,等着他们去解救,去安顿。
她摊开纸,开始写回信。写北镇的雪,写城里的百姓,写牺牲的战士,也写那些在苦难中依然亮着的眼睛。
写到最后,她停笔想了想,加了一句话:
“汉卿,你说等仗打完了,要带我去吃老边饺子。这话,我还记着。所以你要好好的,我也要好好的。等那一天,咱们一起回家。”
写完,她把信装好,没有立刻寄出,而是锁进了抽屉里。
等明天吧。等明天太阳升起,等北镇又熬过一天,等又有一个百姓吃上饱饭,等又有一个孩子走进学堂。
到那时候,这封信寄出去,心里会踏实些。
窗外,北镇的夜晚很安静。没有枪声,没有炮声,只有风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百姓家团聚的说话声。
虽然还很艰难。
但希望,已经像雪地里的第一缕新绿,悄悄冒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