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声音很轻,但字字清晰。
徐建业记录完毕,却没有立刻离开。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副总司令,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
“我们现在有二十万人,实际控制区比三年前大了十倍。可我觉得,咱们的根……好像还没那时候扎得深。”
于凤至转过身,认真地看着他:“仔细说。”
“那时候,咱们每个人都知道为什么打仗——为了活命,为了报仇。可现在,新来的战士,反正的伪军,投奔的老百姓……他们有的人是为了吃饱饭,有的人是为了不受欺负,有的人甚至都不知道自己为啥拿起枪。”徐建业语速很慢,“队伍大了,人心却散了。我怕……”
“怕我们变成另一个军阀?”于凤至替他说完。
徐建业沉默点头。
于凤至走回桌边,端起已经凉透的茶水喝了一口。茶很苦。
“你说得对。”她放下茶缸,“所以从现在起,政治工作要提到和军事同等重要的位置。冯仲云那边,让他准备一轮全军整训——不训枪法,训思想。让每个战士都明白,我们打仗不是为了换一个皇帝,是为了让这片土地上再没有皇帝。”
她顿了顿:“还有,通知各军,从连级开始建立士兵委员会。军事主官管打仗,生活问题、纪律监督,由士兵自己选人管。咱们的军队,不能有老爷兵。”
徐建业眼睛亮了。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这支军队将真正区别于中国历史上任何一支武装力量。
“我马上去办。”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副总司令,您……累吗?”
于凤至愣了下,然后笑了。这次的笑容很真实,带着疲惫,但很温暖。
“累。但值得。”
门关上了。于凤至重新坐回桌前,摊开信纸。这次不是公文,是给张汉卿的私信。
她写得很慢,写北满的雨,写新种的麦田,写那些从迷茫到坚定的眼神。写到末尾时,她停笔想了想,添上一句:
“汉卿,你还记得我们在锦州分别时说的话吗?我说,此去不知何时再见。你说,等打回奉天,带我去吃老边饺子。这话,我还记着。”
写完,她把信纸折好,没有立刻装信封,而是从抽屉里拿出一片压干的达子香花瓣,夹了进去。
花瓣是淡紫色的,虽然干了,还留着隐约的香气。
就像这片土地,虽然伤痕累累,但终究会开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