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呆蹲在地上,拿树枝在石板上画“口”字,又在里头画个人形:“师…师傅,这…这真像个囚字!”
“可不是嘛!”我指了指天上的晚霞,“更邪乎的是,涨水时塔影倒映在江面上,石框子的影子也落进水里,两个‘口’字上下叠着,人形塔影在中间晃,跟水里头关着个人似的。王知府修塔时,总带着幕僚在桥头看,他瞧的是塔尖儿的官帽,底下人却瞅见水里的‘囚’字,谁也不敢说啊!”
小林听得后背直发凉:“乖乖,这刘半仙是算准了涨水的时辰摆的局吧?”
“算准时辰?他是算准了人心!”我叹了口气,看着夕阳把桃树影子拉成长长的“口”字形,“王知府每次站在桥头,心里想的是‘我从这框里就能望见紫禁城’,哪知道自个儿早站在‘囚’字框里了!就像你上次得归魂卦,若硬要去三亚,心里只想着看海,哪知道那坎儿早等在路中间了。”
阿彩突然跳下来,爪子扒拉着阿呆画的“囚”字,把石子儿拨得乱滚。来福凑过去闻,红舌头舔了舔石粉。
“这世上的局啊,”我拍了拍小林的肩膀,“多半是自个儿给自个儿画的。王知府想借风水进京,刘半仙就拿石框当纸,塔当笔,在江面上写了个‘囚’字。你当那四面铜钟是干啥的?就是给这‘囚’字敲丧钟呢——钟者,终也,东南西北四面‘终’,正好应了他‘求仁得仁’,最后真被关进了紫禁城的牢笼里。”
小林半晌没说话,末了拱手道:“谷老师,您这最后一说,学生才算真明白啥叫‘眼见为实,心盲为虚’。我回学校就跟同学讲,以后瞅见框框,先问问自个儿心里装的是官帽还是本分!”
我点点头,看着他背着帆布包走进夕阳里,帆布包上的泥星子在霞光里闪着光。阿呆蹲在地上,拿树枝把“囚”字划拉掉,嘴里念叨:“框里有人是囚字,心里没贪才是道…”阿彩跳上桃树,尾巴一甩一甩,像是在数着树上的桃叶,来福趴在门槛儿上,红舌头伸得老长,不知是在舔夕阳还是在品这“囚”字里的滋味。
这世上的事儿,就跟这烟袋锅里的烟丝似的,不抽到最后一口,你都不知道里头藏着啥滋味。王知府从石框里瞅见的是进京的梦,到头来瞅见的是诏狱的铁窗;小林从归魂卦里瞅见的是阻路的坎,到头来瞅见的是绕道的福——可见这眼睛瞅见的框框,从来不是困住人的墙,而是照见人心的镜子,心里若装着贪念,镜里便是囚笼;心里若装着本分,镜里便是通途。
看着他背着帆布包消失在街角,又抽起了烟斗。夕阳把桃树和槐树的影子拉得老长,阿彩跳下来跟来福在院子里追着玩,阿呆蹲在地上数着石子儿,嘴里念叨着“一、二、三…一百一十三…”。这世上的事儿,就跟这烟袋锅里的烟丝似的,不品不知道——王知府求“既济完满”,却落得“囚笼终局”;小林遇“归魂阻路”,反倒得了“曲径通幽”。可见这易经里的数儿,从来不是让人硬套的死规矩,而是让人瞅准自个儿分量的秤——秤砣若是歪了,就算称出个“完满九极”,到头来也是个“德不配位”的空壳子,风一吹就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