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父听完了,直起身子,眼眶里全是泪,对卢润东说:“你爷爷说——告诉润东,别哭。爷爷去天上看着他。”
一息之后,老爷子的手在卢润东手心里慢慢松了下来。眼皮合上了。
呼吸停了。
卢润东握着那只手,跪在炕沿上,把头埋在爷爷的胸口,嚎啕大哭。
那声哭嚎从正屋传出去,传进院子里,院子里的人全哭了。
卢润东那声哭嚎从正屋传出去的时候,卢家村正在做晚饭。
炊烟从家家户户的烟囱里冒出来,被晚风压得低低的,贴着屋顶往田野里飘。
有人正蹲在灶台前添柴,有人正端着碗往桌上摆,有人刚从地里回来,锄头还扛在肩上。哭声传过来的时候,所有人手上的动作都停了。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隔壁卢三婶。
她把锅铲往锅里一搁,围裙都没解,三步并两步往卢家大院跑。跑到院门口的时候,她听见里面已经哭成了一片,自己站在门槛上腿就软了,扶着门框,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一个接一个,卢家村的男女老少但凡在家的,都拼命往卢家大院跑。
有人在围裙上擦着手,有人手里还端着半碗没吃完的面,有人扛着锄头直接扔在了路边。石板路上全是脚步声,急促的、凌乱的、拖沓的,混在一起往卢家大院涌。
没几分钟,院子已经站不下了,后来的人就站在门外的石板路上,站在老槐树下,站在祠堂门口。
几个老妇人蹲在院子里开始烧倒头纸。
纸钱是从各家各户凑来的——有人从柜子里翻出过年时剩下的黄表纸,有人把家里攒了大半年的纸钱全拿来了。
火苗蹿起来,纸灰被风吹起来,在空中打了个旋,落在院墙上,落在老槐树的叶子上,落在门口那些默默站着的人的肩膀上。
没有人去拍。纸灰落在身上是老爷子在跟你打招呼——这是陕西农村的老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