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几个狗腿子面面相觑,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吹捧。这诗…实在有点难以启齿啊!
张公子自己也涨红了脸,显然也知道这诗拿不出手。他急忙用折扇敲了敲手心,强行转移话题,目光猛地锁定在一旁气质沉静的李昭然身上,试图将众人的注意力引开:
“咳咳!诗之一道,贵在抒发性情,本公子偶得此作,聊以助兴罢了!”他强行挽尊,随即话锋一转,指向李昭然,带着几分挑衅与逼迫,“我看这位兄台,一直沉默不语,但气度不凡,想必也是深藏不露的高才?本公子已连作两首,兄台若只是旁观,岂非失了以诗会友的礼数?不如也赋诗一首,让我等开开眼界如何?”
他心中暗道:这三人中以这青衫小子看起来最像读书人,但刚才一直不声不响,想必也没什么真才实学!正好拿他当垫脚石,挽回自己的颜面!
郑大富一听,心里简直乐开了花:“上钩了!终于咬钩了!这蠢货!”他脸上却立刻装出一副惊慌失措、连连摆手的样子:
“哎呀呀!使不得!使不得啊张公子!”他一把拉住李昭然的胳膊,看似要阻拦,实则暗中掐了李昭然一下,示意他配合,嘴里嚷嚷着,“我家…我家这位兄弟,他…他性子腼腆,不善诗词!平日只读经义,这即兴作诗…实在是…实在是为难他了!我们…我们还是不打扰诸位雅兴了,这就走!这就走!”
说着,他就假意要拖着李昭然和陈淮安离开,脚步却挪动得极其缓慢。
张公子一看他们这“欲盖弥彰”、“心虚想逃”的模样,心中更是大定!认定了对方是草包一个!岂能放过这个挽回面子、踩人上位的大好机会?
他一个眼色,身旁那几个狗腿子立刻会意,哗啦一下围了上来,堵住了去路。
“走?哪有这么容易!”一个狗腿子阴阳怪气道,“张公子诚心邀诗,乃是看得起你们!这般推三阻四,是瞧不起张公子,还是瞧不起我们泾县学子?”
另一个更是直接:“就是!作不出来就直说!磕个头认个错,说声‘学生才疏学浅,不及张公子万一’,我们张公子大人有大量,或许就放你们走了!哈哈哈!”
周围一些不明真相或趋炎附势的学子也跟着起哄。但也有部分学子皱起眉头,觉得张公子等人太过咄咄逼人,有失文人风度,有人出言劝解:
“张公子,既是文会,自愿为上,何必强求?”
“是啊,或许这位兄台确有所难…”
“不如算了吧…”
然而,张公子正在兴头上,哪里肯听?他折扇一合,指着李昭然,步步紧逼:“今日你作也得作,不作也得作!否则,便是藐视本公子,藐视我泾县文坛!休想轻易离开!”
李昭然看着眼前这场闹剧,心中无奈叹息。他本不欲惹事,更不想在这种场合出风头,但对方如此不依不饶,欺人太甚,若再退让,反倒显得怯懦,也连累了郑大富和陈淮安。
他轻轻挣开郑大富“拉扯”的手,上前一步,目光平静地看向张公子,淡淡道:“张公子既然执意相邀,在下若再推辞,倒显得不近人情了。”
张公子见他终于“屈服”,得意一笑:“早该如此!请吧!”
李昭然不再多言,他缓步走到河边,负手而立。夜风吹拂着他的衣袂,河面灯火倒影摇曳。他望着眼前流淌的河水、往来的舟船、远方的夜色,心中自然而然地浮现出一首诗境。他并未取笔纸,而是直接开口,清朗的声音在夜色中缓缓流淌开来:
“《夜泊牛渚怀古》
牛渚西江夜,青天无片云。
登舟望秋月,空忆谢将军。
余亦能高咏,斯人不可闻。
明朝挂帆去,枫叶落纷纷。”
他吟诵的语调平和而悠远,并无刻意激昂,却仿佛带着一种穿越时空的寂寥与旷达。诗句简洁,意境却深邃高远。怀古之幽思,自身之抱负,人生之无常,尽在其中。
当他吟到“登舟望秋月,空忆谢将军”时,奇异的一幕发生了!
夜空中,那轮皎洁的明月,光芒似乎骤然明亮了数分,清辉如水,格外温柔地洒落在碧螺河上,将他周身笼罩。
当他吟到“余亦能高咏,斯人不可闻”时,河面无风自动,泛起层层细微的、如同叹息般的涟漪,仿佛有古人英灵在回应。
当他最后吟出“明朝挂帆去,枫叶落纷纷”时,虽非秋季,但河岸旁的柳条竟无端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宛如秋叶飘零之音!
小主,
诗成,异象生!
虽因未曾书写,未能引动才气光柱直观显示等级,但这吟诵之间便能引动天地微澜、月色共鸣的景象,已然超出了在场所有学子的认知!
这绝非寻常“出县”乃至“达府”之诗所能有的气象!其意境之深远,感染力之强,简直闻所未闻!
整个河畔,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李昭然,看着他周身那异常明亮的月华,听着那仿佛来自天地间的细微回响,感受着诗句中那份磅礴又寂寥的千古情怀!
片刻之后,雷鸣般的、发自内心的喝彩声猛然爆发出来!
“好!好诗!!”
“意境高远,旷古烁今!”
“吟诵之间竟能引动月华河澜?!这…这是何等诗才?!”
“此诗…此诗若写出来,恐怕…恐怕不止出县吧?!”
“太厉害了!这位兄台究竟是何方神圣?!”
喝彩声、惊叹声、议论声如同潮水般涌来!所有人的目光都充满了震撼、钦佩与不可思议!
那张公子,脸色早已从得意变成了惨白,又从惨白变成了猪肝色!他就算再蠢,也知道对方这首诗,无论是意境、格调、还是引动的异象,都碾压他十八条街都不止!自己刚才那两首,跟这首比起来,简直就是萤火之于皓月!
他身边的狗腿子们也全都哑火了,缩着脖子,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好…好!算你狠!”张公子指着李昭然,手指颤抖,憋了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们…我们走!”说罢,再也无颜停留,推开人群,狼狈不堪地低头鼠窜而去。
“吁——!”
“滚回你的泾县去吧!”
“就这水平也敢出来欺压同窗?”
人群中顿时爆发出阵阵嘘声和嘲讽,欢送这位纨绔子弟和他的跟班。
然而,当众人回过神来,想寻找那位作出惊世之诗的青衫才子时,却发现李昭然、郑大富和陈淮安三人,早已趁乱悄然离去,消失在了茫茫人海与灯火阑珊之中。
回客栈的路上。
月光洒在青石板路上,三人并肩而行。
“哈哈哈!痛快!太痛快了!”郑大富笑得前仰后合,胖脸通红,“你们看到那家伙的脸色没有?跟开了染坊似的!哈哈哈!让他嚣张!让他逼人作诗!这下踢到铁板了吧!昭然兄,你最后那首诗真是太绝了!念都能念出异象来!胖爷我佩服得五体投地!”
陈淮安也笑着摇头:“确是解气。只是…昭然兄,你方才那首诗,意境之高,恐怕…已近鸣州了吧?就这般吟出,未免有些可惜。”他有些替李昭然惋惜,若写下来,又是一首可传世的佳作。
李昭然淡然一笑:“应景之作,抒怀而已,何必执着于笔墨?能解围便好。”他更在意的是心境表达,而非诗名等级。
郑大富忽然想起一事,摸着双层下巴,小眼睛眯起,露出贼兮兮的笑容:“诶,你们说…那草包吹嘘的他家那京城当大官的亲戚…到底是谁啊?还参加过昭然兄的宴会?还‘相谈甚欢’?‘品茶论诗’?哈哈哈!笑死胖爷了!”
陈淮安也忍俊不禁:“是啊,当时我便想问了。昭然兄那场宴会,能入内院主桌的,至少也是三品大员或天师府高功。四品官员…按张管家安排的座次,怕是只能在外院偏席就坐吧?怕是连远远给昭然兄敬杯酒的机会都难,何来‘相谈甚欢’?”
李昭然回想了一下那厚厚一摞礼单和名帖,无奈摇头:“那日宾客众多,四、五品官员来了不下数十位,我大多只是远远照面,或点头致意,根本记不清谁是谁。更别提…深谈论诗了。”那位“王侍郎”是否存在尚且存疑,即便真来了,恐怕也如陈淮安所说,连近前说话的机会都无。
郑大富捧腹大笑:“哈哈哈!我就知道!那蠢货,吹牛都不打草稿!他要是知道他逼着作诗、还想踩在脚下的人,就是那位他吹破天都想巴结的‘李待诏’本尊…不知道会不会当场吓尿裤子?哈哈哈!”
三人的笑声在扬州静谧的夜空中回荡,充满了轻松与戏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