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头不给他反应时间,连珠炮般追问:“第二条,你说数千织工聚众滋事——织工聚众,是反对新法,还是反对织造局拖欠工钱?”
“这……”
“第三条,你说新法逼得苏州织造局停工——织造局停工,是因为新法,还是因为织造局内部贪腐被查?”
三条问完,满殿鸦雀无声。
江南道监察御史脸色由红转白,连声说“这个这个……”
石头回身朝御座跪禀:“末将在边关推行梯级税制时,也遇到过类似质疑。有人说牧民交不起税,末将就去实地查问了三百户牧民。结果发现说交不起的,都是那些养了上万头羊的大户。真正养几十头羊的贫苦牧民,反而说新法公道。”
他抬起头:“请陛下明鉴。推行新法,必然触犯一部分人的利益。这些人会想方设法阻挠,甚至煽动民意。咱们不能光听声音大的,还得去实地看看。”
李破颔首:“说得好。方岳,你怎么看?”
方岳出列,他一开口,保守派心里就咯噔了一下。这位兵部尚书兼管礼部,是朝中最有分量的文臣之一,平时不偏不倚,从不涉入党争。
“陛下,镇北侯所言在理。”方岳缓缓道,“臣昨夜调阅了苏州织造局的账册。发现所谓‘数千机工聚众滋事’,实则是织造局拖欠机工半年工钱在先,一条鞭法清查账目在后。工钱拖欠,是主管官员挪用了工银去放高利贷。”
殿中哗然。
方岳继续道:“至于‘江南百业凋敝’,臣也查了苏州市舶司今年前三个季度的税收——比去年增加了整整四成。凋敝之说不攻自破。”
保守派彻底哑火。连最后的一张牌都被方岳掀了桌——人家拿数据说话,你拿什么反驳?
李破环顾殿中,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一条鞭法,朕定的。赵大河只是执行朕的旨意。弹劾赵大河,就是弹劾朕。以后再有拿新法说事的,直接递辞呈。”
一锤定音。
退朝时赵大河走在最后,故意慢了几步。等石头过来,他低声说:“侯爷,今天多谢。”
石头挠挠头:“赵叔别叫我侯爷。叫石头就行。”
赵大河笑了笑,忽然问:“方才御史弹劾的那几条,你怎么想到倒过来问?”
石头实诚道:“我爹教的。他说别人告状的时候,先别急着辩,先问——他告状图什么。御史弹劾赵叔,如果是真的,他应该去苏州查账,拿数据说话。但他没有——说明他关心的不是真相,是立场。”
赵大河听得感慨万千。将门教子,教的不仅是武艺,还有辨识人心。
“赵铁山,了不得啊。”他轻叹道。
两人并肩走出宫门。雪花落在肩头,天色阴沉,但赵大河心里敞亮了许多。
宫门外,周大牛让人赶了马车等着。老家伙坐在车辕上,看见赵大河就嚷嚷:“老赵,上车上车!你嫂子炖了羊肉,今天去我家吃!石头也去!”
赵大河推辞不过,上了车。石头骑马跟在后面,周小宝凑过来好奇地问:“石头哥,今天朝会上你又出风头了?”
石头想了想:“不是出风头。是帮赵叔挡箭。”
“为啥要帮赵叔?”
“因为赵叔做的事是对的。一条鞭法能让穷人多留几口粮食。这就是对的。”
周小宝似懂非懂地点头。
马车里,赵大河靠着车壁,忽然对周大牛说:“大牛,你知道我最羡慕你什么吗?”
“羡慕我什么?”
“你有个好儿子。小宝那孩子,将来肯定有出息。”
周大牛难得正经起来,沉默了好一会儿:“是啊。小宝有出息。但不是我教的——是石头带的,是边关的风沙磨的。咱们这些老家伙,给孩子们留的不该是银子,不该是爵位,应该是……”
“路。”赵大河接上。
“对。路。”周大牛重重点头。
就在京中老兄弟和和气气吃羊肉的同一天,远在南方的广州府,李继业和柳如霜正经历此番南下最凶险的一场截杀。
濠镜澳位于广州府香山县的最南端,是一座伸入南海的半岛。岛上常年住着数百名佛郎机商人,修建了教堂、商行和炮台。李继业以山西茶商的名义在岛上租了一间靠近码头的小院,对外称来广东采购南洋香料,顺便看看佛郎机人的火器。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他们在濠镜澳一住七天,李继业用生硬的佛郎机语混迹码头酒馆,渐渐摸清了几条关键线索。柳如霜则女扮男装混进教堂——她是玉玲珑的弟子,有过目不忘的本事。只去了两回,就摸清了佛郎机人存放火铳图纸的地点:圣保禄教堂地下档案室。
动手的时机选在中秋月圆之夜。佛郎机人不懂中秋,但懂得过节——每年这天他们都会在商馆举行盛大晚宴,守卫松懈,是最好的下手时机。
当夜,李继业换上夜行衣,和柳如霜从后院翻墙而出。月色如昼,海面上波光粼粼,远处商馆传来佛郎机人的歌声和碰杯声,空气中飘着葡萄酒的酸甜味道。
两人贴着墙根摸到教堂后门。柳如霜掏出两根细铁丝在锁孔里拨弄几下,门锁无声弹开。
教堂内烛光昏暗,空气中弥漫着蜡烛和旧书的气息。柳如霜在前探路,脚步轻得像猫。李继业紧随其后,右手按在刀柄上。
通往地下的石阶潮湿滑腻。档案室门口果然只有一名守卫,正在打盹,怀里抱着一杆火铳。
柳如霜无声欺近,一手刀劈在他后颈。守卫软倒,柳如霜接住滑落的火铳,轻轻放在地上。李继业默契地从守卫腰间摸出钥匙。
地下档案室不大,四壁都是铁皮柜。柳如霜借着微弱的烛光迅速翻找标有火铳图样的羊皮卷。只用了半盏茶的时间,她找到了目标——整整三卷,详细标注了佛郎机重型火铳的铸造图纸、火药配方和零件尺寸。
“找到了!”她压低声音。
就在这时,教堂钟楼忽然响起急促的钟声。
柳如霜将羊皮卷塞入怀中,两人冲出档案室。教堂大门已被撞开,十几名佛郎机卫兵手持火铳冲进来,为首者正是商馆的负责人——那个叫皮雷斯的中年佛郎机人,此时他脸上已全无平日的和善。
“我就知道,你们不是商人。”皮雷斯的汉话居然很流利,“交出图纸,留你们全尸。”
李继业和柳如霜背靠背,四只手,两柄刀。对方十几人,人手一杆火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