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岳躬身领命。
“狗蛋。”李破看向自己的养子,“你这章程写得好。开海不是开门揖盗,是把生意做到别人家门口去。朕给你五年时间——五年内,朕要看到大胤的船队,驶到马六甲。”
李继业跪下,双手接过那道沉甸甸的旨意。
李破站起身,在御阶上踱了几步,忽然停下。他回头看向那张皇舆全图——从东海的琉球,到西域的葱岭,从北境的狼居胥,到南海的曾母暗沙。
“朕这辈子,能看到的就到这里了。”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但你们——你们能看到更远。狗蛋。石头。”
两人同时起身:“末将在。”
“朕将来老了,走不动了。你们替朕去看看,海的那边到底有什么。不管看到什么,回来告诉朕。朕在地下也听着。”
满殿寂静。
石头和李继业同时跪下,异口同声:“陛下万年!”
李破摆摆手,没有再多说什么。他望着那张地图,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少年,赤地千里,易子而食。那时候,他只想要一口吃的,只想要活过今天。从没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站在这里,拥有万里江山,拥有这样一群可以托付的年轻人。
而那个少年的名字,已经很多年没有人提起过。
赵铁山走的时候,周大牛说:“破哥,铁山走了,以后叫您陛下的多了一个,叫您破哥的少了一个。”
这些年,叫他“破哥”的人越来越少。赵铁山走了,还有周大牛。周大牛老了,还能撑几年。但总有一天,所有老兄弟都会离开。到那时候,就没有人再叫他“破哥”了。
李破站在望楼上,望着宫城的万家灯火。灯火尽头,是西山大营。苍狼营的营地就在那里。当年一起从边关走出来的老兄弟,如今只剩周大牛、石牙、马大彪还活着。赵铁山走了。还有很多人也走了。他们的名字刻在西山忠烈祠的石碑上,密密麻麻,数不清有多少行。
但他们的孩子还活着。石头、狗蛋、小宝、刘英、马骏。这些孩子比他们有文化,比他们有远见,比他们更懂得如何不只靠刀。刀能打天下,仁义能守天下,火器能开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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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在想什么?”
萧明华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李破没有回头,声音很轻:“朕在想,如果真有来世——朕还愿意做他们的兄弟。铁山、大牛、石牙、老马。来世还做兄弟。”
萧明华走到他身边,轻声道:“臣妾也想。如果真有来世,臣妾还愿意做陛下的妻子。”
两人相视而笑。那笑容里有四十年的风霜,有四十年的相守,有四十年的生死与共。从边关破营房到金碧辉煌的宫城,从几个人的活命挣扎到亿万生民的安居乐业。
四十年,弹指一挥间。
七月流火,石头守在产房外。
周大牛拄着拐杖在院子里转圈,比当年自己媳妇生孩子还紧张。李破亲自出宫,坐在正堂等消息。两位老人偶尔对望一眼,都不说话,又同时转头继续等。
一声婴儿的啼哭从产房中传来。
石头浑身一震。
产婆推门出来,满脸喜气:“恭喜侯爷!母子平安!是个带把的!”
周大牛拐杖一扔,仰天长笑:“铁山!听见没!你有孙子了!”声音太过激动,整个人差点没站稳。石头连忙扶住他,眼眶已是通红。
李破从堂屋走出来。产后不久的赫连明珠也在旁边,看着石头笨手笨脚从产婆手中接过那个小小的襁褓,低头问:“陛下,给孩子取个名吧。”
李破想了想,缓缓说出了他早就想好的名字。
石头抱着襁褓,低头看着婴儿皱巴巴的小脸,憨厚地笑了。那笑容像极了当年的赵铁山——“爹,您有孙子了。”
西山的松林在风中沙沙作响。仿佛有一双粗糙的大手,正拍着一个年轻父亲的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