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晓,苏州城还在细雨中沉睡。石阶上的青苔被雨水浸得油亮发光,石拱桥下河水潺潺,早起的船娘撑着乌篷船穿过薄雾,正要开始一天的营生。她没有意识到这个早晨和往日有什么不同——直到看见一队黑甲骑兵无声地穿过石桥,马蹄包裹着麻布,刀未出鞘,连甲片都垫了布片,移动时像一道比晨雾更浓重的暗影。船娘赶紧把船撑进芦苇丛里,大气不敢喘一口。
城西,瑞福祥绸缎庄的大门紧闭。
石头亲自带队,八十名苍狼营精锐在黎明前的黑暗中悄无声息地包围了这座占地数亩的深宅大院。没有喊话,没有鸣锣,他简单做了个手势,李武带人从后院翻墙而入,不到半盏茶的工夫就从里面打开了大门。
钱万通是在被窝里被拎起来的。他还穿着丝绸寝衣,前襟绣的寿字团花歪歪扭扭地挂在肚皮上,脸上还残留着昨夜酒宴的潮红,被两个苍狼营士兵反剪双手按在地上时,第一反应是又踢又骂:“你们是什么人!知道我是谁吗!”
石头蹲下来,用一种看死人的目光看着他。
“钦差遇刺,刺客供出你。现在,带我去账房。”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吩咐厨子切菜,“你配合,只办你一个。你不配合,我让人去把你三年前挪到扬州的那批货抄出来,到时候办的可就不止你一个了。”
钱万通的脸色瞬间变得比寝衣还白。他嘴唇哆嗦了两下,石头不给他思考的时间,拎着他后领把他提起来,“账房怎么走。”
账房在宅子的东厢,厚重的铁门覆着防潮的桐油布帘,里面檀木书架贴墙而立,堆满了账册。裴度带人查了整整一上午,从账册的夹层和墙砖的暗格里搜出三本秘密账簿,上面详细记载了文会成员的名单、历年隐田的数量、各府打点官员的银两明细——甚至还有几封藏在铁匣里的与京中官员的往来书信。信中提到的朝中大员名字与锦衣卫之前查实的那三位一一吻合,白纸黑字,无可辩驳。
孙有余看着那三本账册,脸色越来越沉。账册涉及的隐田数额之大、行贿范围之广超出他的预判——从京官到地方胥吏,这张网几乎覆盖了整个江南的官僚体系。他连夜审讯钱万通,两人隔着审讯室的方桌对坐,钱万通起初还嘴硬了半个时辰,推说是正常的经营往来。孙有余不打断他,安静地做完了笔录,然后把他翻出来的账册一页一页摊在桌面上,让钱万通自己看。看完第三页,这名绸缎庄东家就开始双手发抖;看到第七页时他的膝盖软了,供出了他知道的一切。
文会的首脑名单、秘密聚会的几处地点、与东海倭寇余部的交易方式、以及在京城的内应名单——他为了保命倾囊而出,说到最后几乎是哭着往外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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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的三个内应,其中两个是尚书,一个是...”钱万通说到这里顿住了,嘴唇发紫,像是那个名字本身带着毒。孙有余和裴度交换了一个眼神。最不愿听到的那个名字,终于在苏州这个潮湿的衙门二堂里被说了出来。
他说完之后,审讯室里安静了很久。孙有余合上笔录本,站起身对门外的亲卫说:“不准任何人接触他。换锦衣卫的人接管看守,苍狼营轮哨二十人一班,牢内全天掌灯,不许熄。”
亲卫听出他语气里的分量,神色一整,快步出去传令。
京城,御书房。
李破看着孙有余发回的密报,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密报中列出的三名京中大员的名字,其中一个让他尤为痛心——老成国公徐继祖。
徐继祖不是周大牛、赵铁山那样的元从老兄弟,他是半途归附的——原为前朝旧将,大胤开国后审时度势投了新朝,李破没有薄待他,封了世袭罔替的成国公爵位。这些年徐继祖在京中安分守己,上朝时总是站在勋贵班次的靠后位置,从不争锋也不表功,李破一直觉得他是个识时务的明白人。案发前谁也不会多看这个沉默寡言的老实人一眼。
然而钱万通的账册上白纸黑字记着——徐继祖名下的管事先后两次在苏州购置田产,数额高达两万余亩,全部挂在远亲名下,走的就是钱万通这条线。更致命的是,徐继祖曾在私下聚会中向文会成员拍胸表态:朝中有人,新法最后必然不了了之。
这个人,就是京城那个老成国公。
李破闭上眼睛。他想起当年徐继祖带兵出城迎接大军入城时,跪在道旁双手奉上印信的模样——卑微、恭顺、识时务。几十年过去,那个恭顺的降将以另一种方式又跪在了他面前,只是这一次身后多了两万亩隐田和一封写给江南乱党的保票。
“宣徐继祖进宫。”李破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太监领命刚要退下,李破又加了一句:“多带些人。”
两个时辰后,成国公府被锦衣卫团团围住。徐继祖在书房被捕时没有反抗,似乎早有心理准备。他慢慢摘下头上的国公冠,整整齐齐放在书案上,对来抓他的锦衣卫指挥使说了一句话。
“替我转告陛下——不是我不要体面,是体面越来越贵。”
这句话传到李破耳朵里时,皇帝沉默良久,最终只说了两个字。
“收监。”
三日后,朝堂上公布了江南案的初步处理结果:成国公徐继祖夺爵下狱,家产抄没充公;两名涉案尚书革职候审,家产暂封;江南文会三十七名涉案士绅全部就地缉拿,按律处置;各地限期三个月内完成田亩清册,逾期不报者视为隐田入官。
消息传出,朝堂震动,江南哗然。
但震动归震动,哗然归哗然,再也没有人敢公开站出来说新政推行不下去了。被石头驻扎在苏州校场的八百苍狼营吓破胆的,不止是苏州府的胥吏们。
六月,李继业大婚。
婚礼在秦王府举行,规模不算铺张——李破特意交代过,江南正在查案,国库吃紧,皇室更应以身作则。但该有的体面一样不少:萧明华亲自操持婚礼细节,从婚服的刺绣纹样到宴席的菜单都在她的掌控之下;苏文清负责婚仪文书,手写了一封骈四俪六的婚书,用典用到两个翰林学士都挑不出错;赫连明珠带人在后院扎了一座由北境白桦枝杈和西域红柳编成的喜棚,说要给新娘子一个草原和戈壁都沾边的娘家;阿娜尔则从自己的嫁妆里挑了一套草原红珊瑚头面,亲手给柳如霜戴上。
柳如霜穿上嫁衣的那一瞬间,铜镜前安静了很长时间。为她梳妆的是萧明华身边的如嬷嬷,当年也伺候过萧明华大婚。如嬷嬷白发苍苍,插簪的手有些发颤,插好之后退后半步端详镜中的新娘,布满皱纹的脸上浮起一层柔和的笑意:“老奴这辈子给三位娘娘梳过头,柳姑娘是最像皇后娘娘年轻时候的——眼睛里那种不肯认输的劲儿,一模一样。”
柳如霜抬头看着镜中的自己,似乎在辨认这个身穿大红嫁衣、头戴凤冠的女子到底是谁。她习惯穿黑衣,习惯躲在暗处,习惯把自己缩成不起眼的影子。今天她被推到最亮的地方,被所有人注视,这种感觉陌生得让她手心出汗。
但她记得李继业在宫道上握着她的手说的那句话——“你在暗处学会了所有本事,现在你只要学会一件事:站在我身边的时候不用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