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7章 江南局

归义孤狼 萧山说 4066 字 1个月前

她深吸一口气,对如嬷嬷说:“嬷嬷,口脂再红一点。”

李继业在喜堂上穿着大红喜袍,站在宾客中间接受一轮又一轮的敬酒。石头灌了他整整三大碗,马骏从西域寄回来的葡萄酒被石头发动苍狼营全体军官排着队敬他。赵大河喝高了,拉着李继业的手说了一大篇关于“成家立业”的即兴演讲,从修身齐家一直讲到治国平天下,引经据典滔滔不绝,被石头从后面架走了还在半空中喊“秦王你要好好对待柳姑娘不然我赵大河第一个不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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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大牛坐在首席,端着酒杯手有点抖,瘦了很多的脸上笑出了满脸褶子。他喝得不多——太医不让多喝——但每一口都是真心实意。他旁边的石头回头看了他一眼,这一老一少对视笑了笑。石头替他把酒杯满上了一点,周大牛小酌一口,轻声说了句石牙不在,老弟兄能来的越来越少了。

石头假装没听到这句话,转过去继续给李继业敬酒,嗓门大得盖过了乐队的喇叭:“再喝一碗!这碗替我爹敬的!在天上看着呢!”满堂哄然大笑,喜庆的气氛重新压过了那一点点不易察觉的酸楚。

喜堂里最安静的一角坐着苏文清。她没有加入喧闹的敬酒行伍,而是铺开一本洒金红纸,用极细的狼毫笔记录婚宴上的每一个细节,准备编入《大胤会典》的礼制卷。写到“秦王大婚礼仪”一节时她停了停笔,抬头看了一眼灯火璀璨处并肩而立的那对新人,笔尖在纸上顿了顿,又低头继续写下去——只是字迹比平时柔了三分。

洞房里,红烛高烧。

李继业挑开柳如霜的盖头时,手指有些发僵。这个在沙场上指挥千军万马的年轻秦王,在面对自己的新娘时忽然笨拙得像个少年。盖头滑落,柳如霜仰起脸看着他,烛光在她眼中跳动,像两簇小小的火焰。

她张了张嘴。李继业不知道她会说什么——也许是“你喝酒了”,也许是“这盖头沉死了”,甚至可能是“你傻站着干什么”。

但他没想到她说的是——

“以后你去哪,我去哪。”

他愣住了。西域三千里,江南数千重,他让她待在后方,她不干;他让她留在京城,她不答应。她说过“我试试”,他以为那已经是她最大的让步。而今晚,穿着嫁衣坐在洞房的烛光里,她把“我试试”三个字揉碎了重铸,铸成了七个字——以后你去哪,我去哪。

李继业低下头,嘴唇轻轻贴在柳如霜的额头上。他一个字都没再多说。

婚礼的喜庆很快被朝局的紧张冲淡。江南那边孙有余正在收尾抓人,朝堂上涉案的三位尚书空出两个位置,旧党借机安插人手、新党严防死守,每一轮推荐和否决都暗藏刀光。赵大河在户部提出了官绅一体纳粮的实施细则,八十六条,每一条都是要命的刀子——士绅阶层的反弹声响震朝野,弹劾赵大河的奏章堆得像翰林院考进士的卷子。赵大河照单全收,每日上朝带一只食盒装奏折回家,第二天带回来一叠反驳的条陈,条条引经据典。老御史气得在朝房拍桌子说从来没见过这种“不怕骂”的官。

李继业从新婚第三天就回了御书房参与议政。柳如霜没有说什么,只是在他出门前给他整了整衣领,动作自然得像是做了很多年。他去御书房,她就去后院练剑;他回来批公文到深夜,她就坐在旁边擦她的刀。

有一天夜里他抬起头,发现她在灯下缝一件软甲。针脚细密,一看就不是新手。他问她缝给谁的,她没抬头,只是说了句:“你上次那件在轮台被弹片划破了。”

他没再问。

江南的局势在孙有余的强力手腕下被暂时压住了。三十七人缉拿归案,田亩清册在苍狼营的坐镇下基本完成了登记,至少明面上各地官府不敢再公然对抗。但压在案子底下的隐患远未消散。钱万通供出的东海倭寇余部仅仅落网了几个底层接头人,真正的匪首提前三天就撤到了海上。更危险的是,京中第三位涉案大员的名姓始终悬而未决。钱万通在供词中描绘过此人的轮廓,但每次要说到具体名字的时候就浑身发抖,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孙有余没有强行逼问——他知道这种恐惧意味着什么。钱万通怕的不是坐牢,不是杀头,而是那个人会在他死后动他儿子、动他藏在扬州的幼子。

“这人的触角比我们想象的深。”孙有余在密报中写道,“更危险的是,此人至今藏身暗处。徽臣怀疑,派出刺杀钦差的指令并非出自钱万通之手,甚至不是出自已被捕的任何一人之手。有人在整个棋盘的上一层俯视着我们。”

李继业在御书房看完这封信,抬头与李破交换了一个眼神。御书房里只有他们父子二人,油灯的光照在舆图和案卷上,四壁书架上塞满了历代实录与地志,空气里有陈年纸张和灯油混合的气味。

“你孙叔叔的语气很少这么凝重。”李破先开了口,“他不会夸大,也不会轻判。他说有人在棋盘上层,那这个人就不是小角色。”

“钱万通供出的京中三人里,只有徐继祖是勋贵,另外两个是文官。但徐继祖就算牵涉隐田,他也不具备操控江南数十府的调度能力。他更像是被推出来挡在前面的一堵墙。”李继业将密报重新折好,“儿臣怀疑,真正的幕后之人藏在那群致仕的阁老里。”

李破没有接话。御书房里的油灯灯花爆了一下,父子俩的影子在墙上同时颤了颤。致仕的阁老——这五个字够把半个宫的人吓得发抖。那些人手中的权柄虽然移交了,但数十年的门生故吏遍布朝野,能量远比在任的尚书更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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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打算怎么办?”李破问了一个试探性的问题。他没有给答案,他看着李继业。他要把这道题完全交给儿子来解。

“不动。让他自己从幕布后面走出来。”李继业说完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灯焰跳动的位置,“他要藏,咱们就给他一个非站出来不可的理由。”

李破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眼中闪过一丝满意。他没有表扬儿子,只是换了个话题:“孙有余建议调苍狼营回京。”

“把石头调回来也好,压了江南三个月,该压的已经压住了;接下来要是从朝堂打明牌,石头坐在京城比他蹲在苏州校场更能让人睡不着。”

李破想了一下那个画面,忍不住笑了一声。苍狼营的刀是明晃晃的震慑,但这把刀用不好也容易割人。以前是赵铁山压刀,如今是石头压刀,这父子俩一个在九泉之下,一个在军帐之中,压的却是同一柄刀。笑过之后他转了正题:“江南那地方,光靠刀不行。得有人去说话。你孙叔叔审案可以,说软话的本事一般。赵大河更是硬碰硬。”

“父皇是想让赵大人去江南吗?”

“不,他自己走不开——但江南必须有一个能跟士绅面对面说话的人,一个让他们既敬畏又恨不起来的人。这个人最好是官,但不能是朝堂上这种讲究站队排位的官,一个在皇权和士林之间都有面子的人。”

“儿臣有人选。”李继业说出了一个名字。

李破听完沉吟良久,然后缓缓颔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