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三,夜,子时将至,北风渐紧。
帅帐内,灯火通明,却只映着寥寥数人身影。炭火噼啪,驱不散空气中凝如实质的肃杀。墨轩坐于轮椅,面色在灯光下依旧苍白,但眼神锐利沉静,落在面前摊开的简易关外五十里地形图上。君夜玄一身利落的玄色劲装,外罩无光皮甲,腰悬短剑与强弩,正用炭笔在地图上勾画最后几条迂回路线与预设接应点。孙振、韩振披甲佩刀,侍立两侧,呼吸微促,难掩激动。
“都清楚了?” 君夜玄放下炭笔,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金石之音。
“清楚了!” 孙振沉声应道,“夜帅率一、二、三队,共三百人,自此出关,沿黑水河谷潜行,昼伏夜出,首要目标为阿史那摩设在‘野狼坳’的小型囤粮点,次为袭扰其往来黑水河两岸的斥候与辎重队。四、五队,由末将与韩将军各领一队,分东西两路,出关后于‘鬼哭林’、‘断魂坡’设伏,专打其落单游骑与小股巡逻,制造混乱,吸引注意,策应夜帅主力。”
韩振接口,眼中凶光隐现:“若遇北漠部落散居点,规模小、守备弱且与阿史那摩不睦者,可酌情‘拜访’,以货易货,或……施以小惠,散布阿史那摩苛待附庸、欲吞其部之言。夜枭的兄弟已混入几个小部落,届时可作内应。”
“嗯。” 君夜玄点头,“记住,袭扰为主,制造恐慌,疲敌扰敌,非为歼敌。一击即走,绝不恋战。十日后,无论战果,务必于‘鹰嘴岩’汇合。若逾期不至,或遇大变……” 他看向墨轩。
墨轩接道:“若逾期三日未至,亦无消息传回,便按计划,紧闭关门,全城戒备,严防阿史那摩趁机猛攻。同时,放出信鸽,联络陇西、朔方方向我们的人,打探消息,必要时……可请陇西节度使酌情派兵接应,或施压北漠侧翼。” 这是他与君夜玄商议的底线,也是预防最坏情况的无奈之举。
君夜玄对此安排没有异议。他深知此行之险,亦知墨轩肩头压力。“关内,便托付将军了。”
“夜帅放心。” 墨轩目光与君夜玄相触,皆是沉静如渊,却又暗流汹涌,“雁门关在,我在。静候夜帅佳音。”
“粮草器械,可都备齐?” 君夜玄最后确认。
“五百人,十日份特制肉干、‘麻辣粉’,每人双马,强弓一、弩一、箭六十、短刃、火油罐二、绳索钩爪、御寒毛毡,皆已到位,马匹也已喂足精料。” 孙振禀报。
“向导呢?”
“三名老夜不收,都是北地活地图,闭着眼都能摸回来,嘴巴也严实。” 韩振道。
君夜玄不再多言,对墨轩抱拳:“既如此,末将等,这便出发。”
“等等。” 墨轩忽然道,示意旁边亲兵。亲兵捧上一个长条木匣。墨轩打开,里面是一柄通体黝黑、无鞘、长约二尺、形制古朴的短剑,剑身隐有暗纹,在灯光下毫无光泽,却散发着若有若无的寒意。“此剑名‘幽泉’,乃家父当年偶得之古兵,锋利无匹,可断寻常铁甲。夜帅此去凶险,或可用得上。”
君夜玄目光在那短剑上停留一瞬,没有推辞,双手接过。入手沉甸甸,寒意透骨,确非凡品。“谢将军。”
“还有这个。” 墨轩又从怀中取出一个扁平的羊皮小囊,递过去,“昭昭新配的‘金疮药’与‘解毒散’,药效比她之前带来的更强些,以备不时之需。她说……望夜帅,务必谨慎,平安归来。”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有些缓慢。
君夜玄接过药囊,指尖触到那尚带体温的皮质,眸光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将药囊与短剑一同收起,再次抱拳:“多谢将军,亦请转告墨姑娘,定不辱命。告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