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地来的铁箱与密信,在永安侯府书房内引发的震动尚未完全平息,新的涟漪已接踵而至。柳念薇的分析将漕帮旧事、流求商人、碎星群岛疑云与北疆的神秘交易、诡异海图强行勾连在一起,勾勒出一个庞大而可怕的阴影轮廓。这个轮廓让柳承业和柳彦卿心惊肉跳,却也让他们彻底明白,柳家已无退路,唯有向前,在这片越发浓重的迷雾中,劈出一条生路。
接下来的几日,柳家内外如同上紧发条的精密器械,在一种高度紧张却又有序的状态下全速运转。
柳彦博在临海府接到了父亲转述妹妹意见的密信。他立刻调整了策略,暂停了通过“老海鹞”这类中间人接触“海上好汉”的尝试,转而将精力集中在两件事上:一是按照新思路,在绝对可靠的退役水师骨干中,物色合适的人选,开始“不经意”地放出柳家招募“身家清白、水性娴熟、敢打敢拼、与海上私枭绝无瓜葛”的护卫的风声,并严格执行“同袍或保甲作保、层层审查”的制度。二是加派人手,以更隐蔽的方式,侦查碎星群岛。
对于侦查,柳彦博采纳了妹妹的建议,没有动用任何与柳家有明面关联的人,甚至没有用招募来的退役水师。他通过一条极其隐秘的、早年救助过的一位老渔民的关系,找到了两户常年在碎星群岛最外围、以捕捞一种特定海珍为生的渔户。这两户人家世代捕鱼,老实巴交,与外界少有往来,更与任何帮派势力无涉。柳彦博许以重金,只请他们“顺便”留意,在前往固定渔场的途中,远观那些平日极少有渔船靠近的偏僻岛礁,看看是否有“不像渔船的船”停靠,或者岛上有无“不像渔人落脚”的痕迹,比如新砍的树木、异常的烟雾、不合时宜的灯光等等。要求只有一点:只看,不近,不问,不传,定期将所见悄悄告诉指定的中间人。
安排妥当后,柳彦博又着手调查“失踪工匠”一事。这比侦查岛屿更困难,因为工匠流动性大,且许多有本事的匠人并不在官府匠籍。他只能让手下心腹,以“东家想打造好船”为名,在临海府、明州几个大港的船厂、工匠聚集区暗中打听,重点留意那些“手艺突然变好”、“接了神秘大活后突然阔绰或消失”、“说话带奇怪口音或习惯”的匠人,特别是涉及船只提速、帆具改造、船体包铁等方面的。
就在柳彦博于南方沿海步步为营、艰难推进时,北疆的朔方镇守府,柳彦昭接到了京城的回信。信中父亲没有详述京中推测,只强调了事态严重,可能涉及深远,让他依据前信所查,继续深挖,重点是掐断“商会”与境内的联系,查明其境内同党,对冰原深处则保持监视,暂勿深入。
柳彦昭本就因那神秘符号和“黑鹰”海图心中存了极大疑窦,接到父信,更加确信此事非同小可。他再次提审了那几名抓获的漠北商人,用上了些非常手段,终于又撬出一点零碎信息:与他们接头的“商会”使者,似乎并非漠北本地人,也不像中原人,肤色更白,眼窝深,鼻梁高,头发颜色偏浅,说官话带一种极其古怪的腔调。使者身边常跟着几个沉默的护卫,那些护卫身材高大,行动间隐隐有行伍气息,所用兵刃虽然做了伪装,但细看与边军制式有几分形似,却又有些不同。使者曾不经意透露,他们“主人”的“鹰”,能飞到“太阳升起的大海那边”。
肤色白、高鼻深目、古怪腔调、护卫像军人却用改装兵刃、“鹰”飞越大海……这些信息碎片,让柳彦昭的眉头锁得更紧。他将这些新口供连同之前的发现,再次密封,派另一队绝对可靠的心腹,以“押送边境缴获特殊物资”为名,再次送往京城。这一次,他特意嘱咐,沿途若遇盘查,可亮明他的旗号,但箱中之物,非圣旨或父亲、长公主亲临,绝不可开启。
京城,永安侯府。
在等待北方新消息和南方调查进展的日子里,柳念薇并未闲着。她将更多精力投向了船只改装和自卫器械的细节完善。与鲁师傅的讨论越来越深入,小型弩机的草图修改了数次,着重解决上弦省力、瞄准简易、防风防海水腐蚀等问题。她还提出,是否可以尝试制作一种用火药推进的、用于信号或简单纵火的“火箭”,不求精准杀伤,只求制造混乱和远距离示警。
这个想法把鲁师傅吓了一跳,连连摆手:“长公主,使不得,使不得!火药乃军国利器,民间私制是大罪!何况用在船上,万一走水,岂非自焚?”
柳念薇也知道这个想法在当前环境下过于超前和敏感,便暂时按下,只让鲁师傅继续改进冷兵器时代的自卫器械。同时,她开始整理自己记忆中所有关于帆船设计、航海技术、乃至基础几何、物理的知识,用这个时代能理解的文字和图示,零散地记录下来。她不知道这些知识何时能用上,但提前准备着,总比事到临头毫无头绪好。
六月廿二,南边终于有了新的消息。不是柳彦博的密信,而是韩文渊御史派人悄悄递给柳彦卿的一份抄录卷宗。
小主,
卷宗显示,都察院暗中清查与昔年“漕帮”有涉的旧案时,发现一条线索:大约十五年前,漕帮覆灭后不久,其一名负责账目和联络的骨干分子,名叫“鬼算盘”钱老三,在追捕中坠江失踪,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当时办案官员认为其已葬身鱼腹,便结了案。然而,在后续一些零散的江湖传闻和市井流言中,偶尔有人提及,在广南州或闽州外海,曾见过一个形貌酷似钱老三、但气质截然不同的人,出入一些番商云集的场所,身边还跟着几个“不像中土人”的随从。传闻断续模糊,且时隔久远,无人重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