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在朝堂上那番“水陆并进、明暗结合、支持商民自卫协剿”的定调,如同一块巨石投入看似平静的湖面,激起的涟漪迅速扩散至朝野上下、东南沿海。
明面上,加派的钦差大臣带着煌煌圣旨和天子剑,威风凛凛地离京南下,沿途驿站快马加鞭,将皇帝肃清海疆的决心传递四方。东南沿海各省督抚、水师提督接到明发上谕,不敢怠慢,立刻开始调集兵马船只,整顿军备,一副要大干一场的架势。尤其对碎星群岛及其周边海域,官方的巡防舰船明显增多,盘查也严厉起来,一些平日游弋在边缘地带、不甚安分的小股海匪顿时销声匿迹,海面似乎为之一清。
然而,在这“大张旗鼓”的背后,暗流涌动更为激烈。
朝堂之内,关于“支持商民自卫”的章程拟定,成了兵部、工部与相关各方角力的焦点。章程的每一条款,都牵动着无数人的神经。
该“支持”哪些商号?“可信”的标准由谁定?是地方官员推荐,还是需京城核准?自卫船队的规模、人数、装备(尤其是弩机、火器等敏感器械)上限如何划定?“协助官军”的具体权限是什么?是只能报信,还是可以参与追击、接战?若“协剿”过程中与官军发生摩擦,或造成平民、其他商船损失,责任如何划分?自卫船队的开销、赏银从何而来?是商号自筹,还是官府补贴,亦或可从剿获中分成?
这些具体而微的问题,在朝堂上下、衙门之间,引发了无数争吵、扯皮、私下交易和暗中较量。有利益相关的官员想方设法要将与自己亲近的商号塞进“支持”名单,或为其争取更优厚的条件;有保守派官员则拼命提高门槛,增加限制,恨不得让这“自卫船队”有名无实;还有一些人,则冷眼旁观,甚至隐隐担忧此例一开,会造就新的、难以控制的地方海上豪强。
柳彦卿作为吏部尚书、文渊阁大学士,虽不直接主管兵事、工事,但因其家族是此策最直接的潜在受益者(甚至可说是“导火索”),反而被推到了风口浪尖。每日下朝,都有人或明或暗地试探、谏言、甚至委婉警告。他牢记父亲和妹妹“低调务实、不争一时”的叮嘱,对所有涉及柳家具体利益的条款,一律以“避嫌”、“听凭朝廷公议”为由,绝不轻易表态,只在大原则、大方向上强调“当以剿匪安民、稳固海疆为首要”,赢得不少中立官员的认可。私下里,则与韩文渊保持密切沟通,将朝中动向、各方底线,巧妙传递给皇帝和自家。
暗地里,真正的动作早已开始。
永安侯府书房,灯火常常亮至深夜。柳承业、柳彦卿、柳念薇三人几乎是每日一会,分析朝堂动向,调整南方策略。
“陛下这道旨意,是东风,也是枷锁。”柳承业捻着胡须,目光沉静,“东风是,我们招募护卫、改装船只、甚至主动侦查,都有了名分,可以更大胆些。枷锁是,从此我们做的每一件事,都会在更多人眼皮子底下,章程未定之前,尤需谨慎,不能授人以柄。”
柳彦卿点头:“兵部、工部那边吵得厉害,章程没有一两个月定不下来。但我们不能干等。南方二哥那边,必须立刻动起来,趁着朝廷大张旗鼓清剿、贼人可能收缩或戒备的时机,把该铺的摊子铺开,该查的事情查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