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者们无声地端上菜肴。炭烤肋眼肉排被盛在预热过的厚底铁板上端来,最先端上来的是深褐色的肉排,表面烙着完美的网格焦痕,边缘的脂肪在余温下滋滋作响,随后又陆陆续续端上来各种菜肴,有兽人的烤肉炖肉,还有人类文化带来的各类面点小吃。
食物很丰盛,色香味俱佳。但邺皇子只觉得喉咙发紧,胃袋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他的手指有些僵硬。
来之前,他在心里预演过无数次。他想过要问父亲身体是否安康,朝政是否辛劳,边关是否平稳……他准备了一肚子得体又显关切的问候。但此刻,那些话语全部卡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在牧沙皇那平静却深不可测的目光注视下,所有那些准备好的问候,都显得如此苍白、幼稚,甚至……僭越。仿佛他开口询问陛下是否安康,不是关心,而是一种冒犯的揣测。
“邺儿~”牧沙皇的声音打破了餐桌上略显凝滞的沉默。他放下手中的汤匙——伸手从餐桌中央的点心架上,又捏起一个夹着深红色梅果酱的蛋卷。
这一次,他没有送进自己嘴里,而是将那金黄油亮的蛋卷,轻轻放到了邺皇子面前的骨瓷小碟中。
蛋卷落在碟子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在安静的餐厅里格外清晰。
“感想如何?”牧沙皇靠回椅背,纯黑的眼眸落在儿子脸上,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询问今日天气,“踏着兄弟们铺出的血路,走到孤面前。”
邺皇子的呼吸一滞。他的耳朵在这一瞬间完全竖立,耳廓向前翻转,那是猫科动物极度警觉时的本能反应。尾巴更是僵硬如铁棍,尾尖那簇毛球停止了颤抖,凝固在半空。
餐桌对面的托泽也停下了动作,他的马耳剧烈地抖动了一下,鼻孔微微扩张,呼吸声变得粗重了些许。
邺妃坐在儿子身边,握着餐刀的手也顿住了。她抬起碧蓝色的眼眸,望向牧沙皇,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那是母亲的本能担忧,与对皇室传统残酷性的无奈接受。
缷桐依旧平静地用餐。他仿佛没有听到那番话,也没有看到桌上骤然紧绷的气氛,只是专注地完成进食这一项任务。嘴里轻轻的咀嚼着发出细不可闻的沙沙声,只有他那条总是自然下垂的尾巴,在这一刻几不可察地向内卷曲了微小的弧度——那是他情绪波动的唯一表征。
“父皇……为什么这么问……”邺皇子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但尾音仍泄露出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他咽了咽口水,喉咙干涩得发痛。大脑一片空白,所有事先准备好的言辞、所有反复演练的应对,在这一刻全部蒸发。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能说什么。承认自己踩着兄弟尸骨走上来的事实?表达愧疚?还是应该展现胜利者的冷酷与决绝?
他平时不是这样的。在沙煌谷中,他能冷静地判断局势,制定策略,甚至在绝境中爆发出惊人的意志。在太学里,他也能与师友侃侃而谈,分析政论,提出见解。但此刻,坐在这个自称“父亲”却又如此陌生的男人面前,他感觉自己像个第一次上战场的雏鸟,羽翼未丰,爪牙稚嫩。
“你很怕孤吗?”牧沙皇捏起另一个蛋卷,送入口中。他咀嚼的动作依旧从容,仿佛刚才那句足以让任何人心惊肉跳的问话,只是随口的闲聊。
“父皇说笑了,”邺皇子强迫自己扯出一个笑容,但那笑容僵硬得如同面具,“身为儿子,怎么会害怕父亲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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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话时,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对面的托泽。黑马兽人此刻正低着头,死死盯着自己盘子里的食物,仿佛上面刻着世界上最深奥的经文。托泽的紧张如此明显,那对马耳朵几乎要贴到脑后,尾巴紧紧夹在两腿之间。
邺皇子心里一沉——完了。第一次和父皇单独见面,不仅自己表现糟糕,连带着伴童也如此失态。平时托泽明明也是大大咧咧,无所畏惧的形象,但现在他感觉一切都毁了,这会给父皇留下什么印象?懦弱?不堪大任?
“你的小腿,”牧沙皇的声音再次响起,平静地陈述着一个事实,“在忍不住发抖哦。”
邺皇子浑身一僵。
下一秒,一只宽厚温热的手掌,轻轻搭在了他的肩上。
那手掌的重量并不沉,但接触的瞬间,邺皇子只觉得一股电流般的颤栗从肩胛骨窜上脊椎,直冲头顶。他心脏狂跳的声音在这一刻被无限放大,咚咚咚地撞击着耳膜,如同战鼓擂响。他几乎能感觉到血液在血管里奔涌的湍急,脸颊不受控制地发烫,鬃毛下的皮肤渗出细密的汗珠。
牧沙皇就那样搭着他的肩膀,纯黑的眼眸近在咫尺地注视着他。那双眼眸深不见底,如同最漆黑的夜空,没有任何情绪,却又仿佛能洞穿一切伪装。
“或许是灯具坏了,”牧沙皇忽然移开目光,抬起头,望向天花板悬挂的那几盏魔法水晶灯。灯光柔和稳定,没有任何闪烁的迹象。“光线有些昏暗。”
他收回手,重新坐直身体,仿佛刚才那短暂的接触从未发生。
“吃饭吧。”牧沙皇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淡,“这一桌是缷桐特意为你们安排的。有些迟的‘庆功宴’。”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声音里似乎多了一丝几不可察的、近乎温和的意味
邺皇子怔怔地看着父亲,肩膀处残留的温热触感仍在。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低下头。
餐桌上重新响起了餐具碰撞的轻微声响。缷桐依旧安静地进食,托泽小心翼翼地咀嚼着食物,邺妃温柔地为儿子布菜,将嫩蕨与沙漠薯舀到他的盘子里。
牧沙皇吃得不多。他喝完了面前盅汤,吃了两个蛋卷,吃几块肉排。他靠在椅背上,纯黑的眼眸平静地扫过餐桌上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了窗外逐渐西斜的日光上。
那目光悠远,仿佛穿透了宫墙,看向了更辽阔的疆域,看向了那些尚未臣服的土地,看向了未来注定不会平静的岁月。
宴席在一种微妙的、介于沉默与缓和之间的氛围中结束了。
侍者们无声地撤下餐具,换上清口的柠檬水与温热的湿毛巾。牧沙皇用毛巾擦了擦手,将其放回托盘,这才缓缓开口:
“缷桐,你先带着皇子和托泽下去休息吧。带他们住在行宫西侧听松苑吧。”
“是。”缷桐立刻起身,微微弯腰。他的动作流畅而恭敬,没有丝毫迟疑。
他转向邺皇子与托泽,那双被黑眼圈包围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两位年轻人:“殿下,请随我来。”
邺皇子连忙起身,托泽也跟着站起。两人向牧沙皇与邺妃行礼告退,跟着缷桐朝大堂外走去。他们的步伐依旧显得有些拘谨,但比起刚进来时,已经自然了许多。
大堂的门在身后轻轻合拢。
房间内只剩下邺妃与牧沙皇。
午后的阳光又偏移了一些,一道更宽的光柱斜斜地穿过高窗,恰好落在牧沙皇身侧的墙壁上,将那幅沙漠星图的一部分照亮。深蓝底色上的金沙星点,在光线下闪烁着细微的反光。
邺妃没有立即说话。她安静地坐在那里,蜜黄色的皮毛在光线下显得格外柔软,碧蓝色的眼眸温柔地注视着身旁的帝王。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裙摆上的银线云纹。
牧沙皇也没有说话。他靠在椅背上,纯黑的眼眸望着那幅星图,目光深邃,不知在想些什么。
大约过了半盏茶的时间,牧沙皇才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一些:
“孤听说,”他转过头,目光落在身旁的邺妃身上,“邺儿进谷那天,你哭了很久。”
邺妃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她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淡的阴影。
“让陛下见笑了。”她的声音轻柔,带着一丝压抑的哽咽,“臣妾……妇人之仁。”
每一位嫁入沙国皇室的妃嫔,都清楚地知道自己的使命,也都在等待着“那一天”的到来。在沙国的传统中,皇后要等到皇子出谷才册封,“皇后”并非单纯的权利身份或尊荣地位,它是一种更高层面的荣耀象征——它将告诉世人:看啊,这个女人生出了最强的皇子,她是将来引领沙国前行的英雄的母亲。
但这荣耀的背后,是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孩子,在成年礼那天被送入绝地,去进行一场你死我活的厮杀。作为母亲,她如何能不哭?
“邺儿不是最强的那个,”牧沙皇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分析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也不是最聪明的那个。不止是你,连孤……也没想到最后会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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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近乎好奇的探究:“但能成为唯一的幸存者,终究还是要有什么过人之处才是。”
邺妃抬起头,碧蓝色的眼眸中水光潋滟。她看着牧沙皇,看着这个自己名义上的丈夫、实际相处时间却屈指可数的男人,看着他眼中那份纯粹的、近乎冷酷的理性。
“邺儿……见陛下见得少了,”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母亲特有的柔软与维护,“有些紧张是难免的。日后多在陛下身边学习,总会好起来的。”
她说着,身体微微前倾,靠进了牧沙皇的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