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大的帝王身躯如同一座温暖的山峦,瞬间将她娇小的身形笼罩。牧沙皇身上传来淡淡的、混合了皮革、墨香与某种冷冽雄性气息的味道,并不难闻,反而有种令人安心的沉稳感。邺妃将脸颊贴在他坚实的胸膛上,能听到那平稳有力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
牧沙皇低下头,看着怀中的女人。她蜜黄色的皮毛在光线下如同上等的丝绸,碧蓝色的眼睛闭着,长睫轻颤。他沉默了片刻,伸出覆盖着短硬黑毛的手臂,揽上了她的肩膀。
那手臂坚实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感,却又在接触的瞬间放柔了力道,如同在拥抱一件易碎的珍宝。
“也是。”牧沙皇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沉而平缓,“那就多留一段时间,在孤身边吧。”
他的手掌在邺妃肩头轻轻拍了拍,动作有些生疏,却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温和的意味。
邺妃没有睁眼,只是在他怀里轻轻点了点头,唇角泛起一丝极淡的、满足的弧度。
另一边,邺皇子和托泽跟着缷桐,走在通往行宫西侧的长廊上。
这条长廊一侧是高大的石砌墙壁,另一侧是连排的拱形窗。窗外是精心修剪的宫廷花园,晚春的蔷薇与鸢尾开得正盛,粉紫与嫩黄的花簇在午后阳光下摇曳,偶尔有蜜蜂嗡嗡飞过。但两人都无心欣赏景色。
缷桐走在前面,步伐稳健均匀,速度不快不慢。他那对标志性的长耳自然下垂,耳廓随着步伐微微晃动,但邺皇子注意到即使是这样,协调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显示出他绝对的专注与从容。
这与自己和托泽形成了鲜明对比。
邺皇子的狮耳依旧不受控制地转动着,时而向前捕捉缷桐的脚步声,时而又转向侧面,捕捉花园里传来的细微虫鸣——那是紧张导致感知过度敏锐的表现。他的尾巴也还没完全放松,虽然不再僵硬如铁,但仍垂得笔直,只有尾尖那簇毛球随着步伐小幅度地左右摆动。
托泽的情况更明显。黑马兽人高大的身躯走在这种宫廷长廊里,总显得有些局促。他的马蹄踏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嘚、嘚”的清脆声响,每一次落地都刻意放轻,却又因为体重而无法完全消音。那双马耳朵依旧向后撇着,耳尖不时抽搐一下。尾巴紧紧夹在后腿之间,尾毛蓬起——那是大型食草动物感到威胁时的本能反应。
两人跟在缷桐身后,隔着大约三步的距离。他们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尚未完全平复的紧张,以及满腹的疑问。托泽喉咙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看了一眼缷桐挺直的背影,又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殿下有什么话,直说便是。”
缷桐的声音忽然响起,平静无波,甚至没有回头。
邺皇子吓了一跳,险些踩空一步。他稳了稳身形,有些惊疑地看着缷桐的背影——他甚至没有回头看他一眼,就知道他有问题?
他吞咽了一下,喉咙干涩。犹豫了几秒,才鼓起勇气,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的试探:
“那个……桐叔……”
这个称呼出口的瞬间,邺皇子就有些后悔。太亲昵了,会不会显得不够尊重?但缷桐的背影没有任何变化,依旧平稳地向前走着,仿佛默认了这个称呼。
邺皇子定了定神,继续问道:“父皇……他是个怎么样的人?有……有什么喜欢的东西吗?”
问完这个问题,他心里更忐忑了。他知道自己今天表现得糟糕透顶,紧张、失态、答非所问。现在问出这种问题,会不会显得太幼稚?太急功近利?但他是真的想知道。那个高踞御座之上的男人,那个给了他生命却又如此陌生的父亲,究竟是个怎样的存在?
缷桐的脚步没有停。
他甚至没有放慢速度。
只是在那平稳的步伐节奏中,他那平静无波的声音再次响起,清晰地传入邺皇子耳中:
“殿下是在引导我,议论陛下吗?”
邺皇子浑身一僵,脸色瞬间有些发白。
“不、不不不!”他连忙摆手,声音因为急切而略微提高,“我没有这个意思!我只是……我只是……”
他语无伦次,大脑飞速运转,想要找一个合适的理由来解释自己的问题,却发现所有解释都显得苍白无力。打听陛下的喜好,揣测陛下的性情,这在宫廷中本就是敏感的行为,更何况是从缷桐这样身份特殊的人口中打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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缷桐依旧没有回头。
但他的声音,却比刚才略微柔和了一丝——仅仅是一丝,细微到几乎难以察觉。
“陛下是殿下的父亲。”他平静地说,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只是碍于传统,相处的时间少了些而已。未来,会有很多时间相处。”
他顿了顿,脚步踏在长廊地面的接缝处,发出轻微的“嗒”声。
“作为未来的一国之君,”缷桐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多了一种教诲的意味,“不能只从别人耳中,去探索自己想要的情报。”
这话如同一盆冷水,浇在邺皇子有些发热的头脑上。他怔了怔,随即明白了缷桐的意思。
是的。他是皇子,是沙维帝国未来的继承人。他需要学会用自己的眼睛去看,用自己的头脑去判断,去理解他的父亲、他的君王究竟是怎样一个人。依赖他人的评价与揣测,是软弱的表现,也无法真正触及本质。
“我……”邺皇子低下头,狮耳微微耷拉下来,尾巴也垂得更低了些,“我还差得远。”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沮丧,但也有一丝清晰的自我认知。
这一次,缷桐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非常轻微的停顿,若非邺皇子一直专注地跟着,几乎无法察觉。
然后,缷桐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平静,却似乎多了一丝几不可察的、近乎宽慰的意味:
“殿下不用担心。”
他继续向前走去,背影在长廊尽头透入的天光中,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您还不是陛下。”缷桐的声音在长廊中回荡,清晰而平静,“即使选错,并不意味着失败,任何问题,陛下和我都会拦在前面。”
邺皇子怔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前方缷桐挺直的背影,看着那对自然下垂的长耳,看着那条随着步伐规律摆动的尾巴。
然后,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胸膛里那股一直盘踞的紧张与不安,在这一刻,似乎随着这口气,被缓缓地吐了出去。
他挺直了脊背,狮耳不再胡乱转动,而是稳稳地竖立向前。尾巴也放松下来,自然地垂在身后,尾尖那簇毛球随着步伐轻轻摇晃。
“嗯!”邺皇子的声音响起,比刚才清亮了许多,带着一种重新凝聚起来的决心,“谢谢桐叔!”
走在前方的缷桐,没有回应。
只是在他那总是半阖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被察觉的微光。
涟漪扩散,转瞬即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