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鸿镇面色不变,只是微微颔首:“殿下的人情,徐某记着。殿下今夜召徐某前来,想必不只是为了叙旧。”
汉王笑了笑,没有绕弯子。
他站起身来,走到徐鸿镇面前:“徐长老爽快。本王给你两件事。第一件——你去荆州,杀了湘王朱柏。”
徐鸿镇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杀一个藩王,而且是太祖亲子、当今天子的亲叔叔。
这个分量,饶是他这等三品高手,也不由得心中微沉。
但他没有急问为什么。
到了他这个岁数,进了这个局,有些事不需要问。
汉王继续道:“湘王私铸钱币,证据确凿。但本王参他的罪名是谋反。谋反这条罪,若湘王活着被押回京师,三司会审之下,未必经得起推敲。”
“他必须死在荆州。死在拒捕的过程中,死在乱军之中——这才是谋反者该有的下场。”
他看着徐鸿镇,目光幽深,“官兵不会杀他。洛杰得了密旨,要活口。所以本王需要一个人,替官兵动手。”
徐鸿镇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第二件呢?”
汉王道:“第二件,是顺带的。此次随军的监军,翰林院修撰陈洛——杀了他。”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什么,然后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此人是宝庆公主的左膀右臂,也是你侄孙徐灵渭之死的另一个仇人。”
“本王将他交给你处置,算是你我之间的一份见面礼。你替本王办完这两件事,以后徐家便投在本王门下。本王保你徐家荣华富贵,更上一层楼。”
徐鸿镇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昏暗的烛光中,面容半明半暗,眼中翻涌着复杂的神色。
他在盘算。
陈洛,那个在宝庆公主身边出谋划策的年轻人。
那夜他从周权和陆婉儿口中问出,侄孙徐灵渭虽死在他们的手下,但却是误杀。
是陈洛躲徐灵渭背后,将徐灵渭推出,他们收手不住这才误杀了徐灵渭。
事后他反复思量,越来越确信陈洛才是导致侄孙惨死的罪魁祸首。
如今汉王把杀陈洛的机会亲手递到他面前,他没有理由拒绝。
至于湘王朱柏,他虽与湘王无冤无仇,但汉王说得清楚——这是一份投名状。
杀了湘王,徐家便是汉王的人。
汉王野心勃勃,才识过人,若将来能更进一步,徐家便是潜邸旧臣。
他抬起头,看着汉王,沉声道:“徐某此来之前,已与大哥商议过。汉王殿下雄才大略,徐家愿效犬马之劳。殿下吩咐的事,徐某照办。”
安陆侯府,前军都督府佥事洛杰的书房里,烛火已经燃了大半宿。
诏书是傍晚时分送到的。
洛杰跪接了圣旨,送走传旨的内监,便将自己关进了书房。
案上摊着一幅湖广舆图,荆州周遭的山川河流、卫所关隘都用朱砂细细标注过。
他站在图前,双手撑着案沿,目光从京师的点一路向西,顺着长江逆流而上,越过武昌,越过汉阳,最后落在荆州。
荆州。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去过荆州了。
上一次去湖广,还是洪武二十五年。
那时他尚在壮年,随沐英征讨云南边区叛乱,后又奉调参与平定贵州、湖广一带的少数民族起义。
山高林密,瘴气弥漫,苗人的毒箭从密林中射出来,防不胜防。
那一仗打得苦,他手下的百户折了三个,士卒死伤数百,但他终究是把叛乱的寨子一个一个啃了下来。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沐英在奏报里夸他“临阵果毅,有父风”——他的父亲洛复,是开国名将,尤以平定云南之功得封安陆侯,死后追封 “黔国公”,谥号 “威毅”。
朝中老将提起洛复,至今仍要赞一句“忠勇无双”。
那是他洛杰这辈子最光彩的时候。
后来呢?
后来父亲病逝,他嗣了爵位,回了京师。
安陆侯的爵位世袭罔替,朝廷俸禄优厚,府邸气派,锦衣玉食。
他每日去五军都督府点个卯,回家便是听曲、斗鸡、养马、纳妾。
日子过得快,一转眼便是十几年。
当年的百战老卒,如今腰围粗了两圈,上马都要人扶。
他有时候半夜醒来,恍惚间还以为自己躺在军营的帐篷里,耳边是山风穿过松林的呼啸。
然后他侧过身,看见身旁熟睡的美妾,听见窗外秦淮河上隐约的丝竹声,才想起自己已经在京师躺了十几年了。
祁泰举荐他,他很意外。
兵部尚书祁泰,当年与父亲有些交情,大概是记得他年轻时打过的那几场仗,觉得他还算个能用的人。
但祁泰不知道的是,他洛杰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在苗疆山路上咬着刀背跋涉的年轻将领了。
他老了,也懒了。
更让他踌躇的是,湘王朱柏不是寻常人物。
湘王文采风流,却也是带过兵、平过叛的。
湖广一带的苗乱、山匪,湘王率三护卫多次平定,军事能力在诸位藩王中是数得着的。
他手下的三护卫约一万五千余人,多是跟随他多年的老兵,忠诚善战。
朝廷只给他三千京营,虽说有湖广都司的调兵文书做后盾,但卫所兵分散各处,集结需要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