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礼是一只精致的红漆食盒,里面装着几样糕点和一封装着银票的红包。
糕点不算贵重,胜在精致;
红包里的银票数目也不算大,但足够体面。
这是宝庆公主一贯的作风,既要让人感受到心意,又不至于让人生出贪念。
陈洛接过食盒,谢过发放年礼的管事,转身向府外走去。
身后有人追了上来,是方才坐在邻座的一位幕僚,姓周,名不见经传,约莫三十出头,生得白白净净,说话带着几分江南口音。
他笑嘻嘻地凑上来,说:“陈修撰,今日难得相聚,不如去秦淮河上喝几杯?听说邀雪轩新来了几位清倌人,才艺不俗。”
陈洛含笑摇了摇头,拱手道:“周兄好意,小弟心领了。只是今日还有些私事要处理,不便久留。改日再聚。”
周幕僚还想再劝,见陈洛态度坚决,便也不再勉强,拱了拱手,转身去找别人了。
陈洛走出公主府的大门,夜风扑面而来,带着雪的寒意和远处炊烟的气息。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让冷冽的空气在肺腑间回荡,将酒意驱散了几分。
马车还停在府门外的广场上,车夫正缩在车辕上打盹。
陈洛走过去,轻轻敲了敲车壁,车夫惊醒过来,连忙跳下车,搬下脚凳,殷勤地扶着陈洛上了车。
“回状元境。”陈洛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睛说了一句。
马车缓缓启动,向城南的方向驶去。
车轮碾过积雪的街道,发出细碎的咯吱声。
街边的店铺已经掌了灯,灯笼的光在雪夜中晕开一圈圈橘红色的光晕。
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声响在夜空中回荡,与远处秦淮河上的丝竹声交织在一起,将年关的气氛推向了高潮。
小主,
陈洛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睛,脑海中回放着今日宴席上的种种。
上百号人,三教九流,汇聚在宝庆公主麾下。
这些人中,有多少是真心效忠,有多少是投机取巧,有多少是朝廷的眼线,有多少是其他势力的暗桩?
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他只知道一件事,风暴将至,而他必须在风暴中活下来,还要活得比任何人都好。
马车在状元境小院门前停下。
陈洛下了车,提着食盒推开院门。
院中的积雪已经被门房清扫过,青石板地面上只留着一层薄薄的冰碴。
老槐光秃秃的枝干上挂满了冰凌,在廊下灯笼的光照下闪烁着晶莹的光芒。
他走进书房,将食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
糕点的甜香在寒冷的空气中弥漫开来,混着炭炉中木炭的焦味,有一种说不出的温馨。
陈洛在书案前坐下,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又放下了。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目光透过窗棂望向院中那片被雪覆盖的老槐。
宝庆公主的忧虑,太子的病情,汉王的咄咄逼人,吴王的逼宫大计……
这些事像一团乱麻,在他脑海中缠绕交织,理不出头绪。
他知道,这其中有些事与他无关,有些事却与他息息相关。
他必须在合适的时候,做出合适的选择。
而现在的他,需要做的不是焦虑,不是盘算,而是等。
等风暴来临,等局势明朗,等他该出手的时候再出手。
陈洛将凉透的茶倒掉,重新沏了一壶热茶,捧在手中,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的雪夜,心中渐渐平静下来。
二品宗师。
他有足够的底气,去面对即将到来的一切。
至于宝庆公主……
他相信,以这位公主殿下的智慧和手腕,不会那么容易被击垮。
而且,还有他在。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将整座小院铺成一片银白。
老槐光秃秃的枝干上,积雪压弯了低处的枝杈,偶尔有一小团雪从枝头簌簌落下,融入地面的积雪中。
远处,秦淮河上的灯火在雪夜中若隐若现,丝竹之声隐隐传来,悠远而绵长。
陈洛端着热茶,静静地坐在窗前,如同一尊沉默的雕塑。
雪落无声,天色已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