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祝官站在他身侧,手中捧着祝文,展开,高声朗读。
祝文写在黄色的绢帛上,字迹工整,以朱砂书写。
“大明皇帝臣朱允炆,谨以牺牲玉帛、粢盛庶品,恭祀昊天上帝。曰:惟天惠民,惟圣奉天。臣承天命,统御万方。夙夜祗惧,不敢荒宁。兹以岁首,恭祀上帝,仰祈昭鉴,俯垂福佑。风调雨顺,国泰民安。谨言。”
读祝官的声音洪亮而悠长,带着乡音,被夜风断断续续地送来。
每一个字都清晰可闻,在圜丘上空回荡。
皇帝在牌位前跪着,额头触地,一动不动。
百官随行叩拜,数百人同时伏倒,鸦雀无声。
饮福,受胙。
仪式后,皇帝从礼官手中接过祭酒,仰头饮下。
琥珀色的酒液从杯中倾出,在灯火下闪烁着金色的光泽。
他又接过祭祀用的肉,是太牢三牲中的一小块,以青铜豆盛着。
他恭敬地接过,吃下。
这是祭天大典中最重要的环节之一,人神共食。
皇帝饮下祭酒,吃下祭肉,代表神赐福给皇帝和所有参与者。
小主,
人与神之间,通过这一杯酒、一块肉,完成了契约。
上天保佑皇帝,皇帝代表万民。
望燎。
赞礼官高唱:“望燎——”
皇帝走向燎炉,将祝文、玉璧、丝帛投入炉中。
火焰吞没了黄色的绢帛,吞没了青色的玉璧,吞没了素色的丝帛。
浓烟从燎炉中升腾而起,在夜空中盘旋上升。
祝文的字迹在火焰中扭曲、变形、消散,化作灰烬,化作青烟,化作上达天听的讯息。
乐队奏起《雍和之曲》。
乐曲庄重而祥和,如春风拂面,如流水潺潺。
陈洛站在百官行列中,望着那升腾的烟火,心中一片澄明。
祝文上写的“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八个字,在望燎的这一刻有了更深的意义。
不是祈祷,是宣告。
不是求神,是告神。
告诉上天,皇帝已经完成了祭祀,上天应该赐福了。
这是祭天大典的最终意义:不是人求神,而是神人共治。
天子是天在地上的代理人,他不需要乞求,只需要宣告。
上天听到了,福佑自然降临。
陈洛的黄庭真意捕捉到那最后一缕气运的流转。
祝文化作青烟升腾的那一刻,虚空中有某种东西微微震荡了一下。
不是回应,不是赐福,而是一种更高层面的、近乎法则的确认。
确认了皇帝的祭祀,确认了天子的身份,确认了天命所归。
礼成。
赞礼官高唱:“礼成——”
皇帝率领百官行最后的大礼,三跪九叩,额头触地,叩首有声。
数百人同时叩拜,衣甲摩擦声、靴子磕地声,如同潮水般此起彼伏。
然后,皇帝站起身来,转身,向斋宫的方向走去。
他的步伐依旧不疾不徐,冕冠上的玉珠依旧轻轻晃动。
百官依次起身,按品级列队,跟在皇帝身后。
亲王们走在最前面,然后是公侯伯等勋贵,然后是文武大臣,然后是五品、六品、七品的官员。
天色已经微明。
东方的地平线上,一抹淡淡的鱼肚白正在缓缓扩散。
启明星在晨光中渐渐暗淡,如同一滴即将被稀释的墨。
远处金陵城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千家万户的烟囱中开始冒出炊烟。
新年的第一缕炊烟。
正月初一。
建文七年。
陈洛随着百官行列向紫禁城的方向走去。
脚下的汉白玉石阶被千万双脚打磨得光滑如镜,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
寒风从北方吹来,吹动他的祭服,青色的袍角在风中翻飞。
他深吸一口冷冽的空气,感受着肺腑间那股清冽的寒意。
大祀天地,礼成。
新的一年,开始了。
而他,将以二品宗师的身份,迎接这个注定不平静的年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