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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眼前这片棉田,植株齐整,棉桃累累,绒絮洁白如雪,比他见过的任何一片棉田都更旺盛。
他心跳得厉害。
江南若能种棉,那意味什么?
意味着棉花不再是岭南、闽南的专有之物,太湖沿岸数万亩旱地、沙地、高岗地,都能变成棉田!
这其中的利,何止万金?!
他又仔细打量那些棉株,发现与闽南的棉花大不一样。
闽南的木棉高达两三米,可苏家田庄的棉花,还不到一人高。
这其中,必有关窍。
他压下心中惊涛骇浪,面上不动声色,佯装不知,疑问道:“这是什么作物?”
苏遁心中冷笑:你是福建人,岂会不认识木棉?
装什么糊涂?
面上却做出惊讶之色,微微拱手道:
“此乃木棉,闽、粤两地多有种植。木棉所织布名为,所制冬衣为木棉裘,所制衾被较丝绵被重,故曰。
家父有诗江东贾客木绵裘,会散金山月满楼,家叔有诗午鸡鸣屋呼不起,欠伸吉贝重衾里,即是也。
苏家虽不甚富贵,却也有用木棉裘、木棉衾冬日御寒。
漕司身为闽人,又见多识广,竟未识得此物乎?”
这话就差直接点破吕温卿明知故问了。
吕温卿嘴角一抽,却发作不得,只假意笑道:“本官自然认得木绵,只是,你这木棉与闽地木棉颇有不同,不知是何缘故?”
苏遁礼节性微笑:“此事稍后讲学中会提及,吕漕司若有兴趣,不妨上台一听。”
胡宗回哈哈一笑,拍了拍苏遁的肩膀:“季泽,你这话说得太客气了。吕漕司千里迢迢来听讲,岂能不上台?”
他转头看向吕温卿,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笑容和煦,眼神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吕温卿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跟着走上了讲台。
胡宗回在台子左侧落座,吕温卿见状,径直走到右侧坐下。
两人隔空对视一眼,又同时移开目光,像两只各自占据一角的雄狮,谁也不肯退让半步。
苏遁跟着走上讲台,朝台下团团一揖。
台下黑压压的人群立即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个十四岁的少年身上。
苏遁目光扫过全场,声音不高,却清朗悦耳,不急不缓,像秋日的溪水流过石滩:
《诗》云:‘七月在野,八月在宇,九月在户,十月蟋蟀入我床下。’
四时各有其序,万物各有其时。
如今正值三秋之半,天高气爽,万物丰收。”
他顿了顿,抬手指向田庄外那片白茫茫的棉花田:“诸位方才,想必已经观摩过这片棉田,也参观过庄中的轧花、纺纱作坊。
棉花自秦汉由南海传入中土,辗转千有余年,或藏于岭表,或困于闽粤。
如今终于成功在江南落地生根,他日有望衣被天下,殊为可贺。”
他收回手,语声渐缓:“昔孔子游于艺,孟子论四端,皆不离眼前之物。今日苏某不才,便借这满田棉花,与诸位共究‘格物’之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声音里带着几分期许:“吾此前所设之问——
‘何为格物’?又该如何格物致知?
诸位此刻但有所悟,不妨各抒己见、举手畅言。
苏某洗耳恭听。”
台下静了一瞬,随即有人缓缓举起了手。
“在下苏州叶梦得。”
那青年站起身来,朝苏遁拱了拱手,声音清朗,“学生以为,格物最便捷的路径,莫过于读书。”
他顿了顿,续道:“昔孔子删述六经,垂宪万世;孟子去圣未远,亦曰‘尽信书则不如无书’。
然书者,前贤格物之所得,千载智慧之所寄。
苏箪兄方才言及,初种棉花,依五代《四时纂要》所载种木棉之法。
虽此法与江南水土未尽相合,然若无此书指引,从何下手?
譬如行路,虽有歧途,却不可因噎废食。
人自孩提,识字读书,方知天地之名、万物之性。
推而广之,凡天地间万物,先贤已为之命名、为之分类、为之述其性状、论其理致。
故学生以为,格物致知,首要在于稽古——
遍览群书,考索前人之所记,参验异同,去伪存真。
此乃格物第一捷径。”
苏遁听罢,微微颔首,笑道:“叶秀才所言极是。格物之法,首重‘稽古’——
广征文献,参互考寻,以知物之由来、辨理之同异。
譬如行路,前人之舆图虽未必尽合今日山川,然若无舆图,则茫然不知所之。
此可谓格物之第一法门。”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目光扫过全场:“然则——此法虽便,亦有其弊。
前人所述,未必尽合今时;书中之论,未必皆符实情。
譬如吾今有一问,试以稽古之法答之——
唐朝之酒,斗价几何?
诸位不妨据书中所见,各陈其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