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5章 世界二十六·帝师回朝

内侍总管常德福适时上前,拂尘一甩,尖声道:传陛下口谕——帝师江栖鹤,经筵讲学照旧,每日卯正二刻入文渊殿,风雨不辍。

殿内哗然。

本朝旧制,经筵原为皇子启蒙而设,五岁开蒙,十岁即停。女帝登基后,却将经筵改为日讲,且只召江栖鹤一人,风雨无阻,寒暑不辍。如今帝师离京三年,经筵空置,众人以为此制将废,不料竟照旧。一时间,艳羡、嫉妒、猜疑的目光如针,密密麻麻扎向阶前那道白衣背影。

江栖鹤却似未闻,只微微侧身,朝御座一揖:臣,遵旨。声音不高不低,像一泓温水,浇在众臣心口,却烫得他们呼吸发紧。

姬长渊垂眼,掩去眸中一闪而逝的亮光。她知道他会的——江栖鹤从不抗旨,至少,从不当众抗旨。这个认知让她既愉悦又烦躁,像含着一枚带霜的梅子,酸甜里裹着冰碴,咽不下,吐不出。

退朝钟声滚过三重殿宇,众臣鱼贯而出。雪已停,天色却更暗,像一块湿透的棉布沉甸甸压下来。江栖鹤随着人流出殿,刚踏下丹墀,便被常德福拦住:帝师留步,陛下召见。

御书房在地安门内,离金銮殿不近,却也不远。江栖鹤跟着小太监,一路穿廊过院,雪被靴底踩得咯吱作响,像无数细小的牙齿在咀嚼骨头。他想起三年前离京那夜,也是这条路,她站在御书房门口,提着一盏琉璃宫灯,灯罩上绘着一只歪歪扭扭的鹤——是她亲手画的,说先生此去,若忘归途,便看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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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灯仍在,挂在她案角,只是鹤羽被火舌燎去一角,像被风撕碎的纸。

先生,别来无恙?

屏退宫人后,她第一句仍是这句,声音却低了八度,像雪夜琴弦,轻轻一拨,便颤出无数回音。江栖鹤抬眼,见她立在案前,玄袍褪了,只着月白中衣,外披一件狐裘,赤足踩在波斯毯上,脚踝细得一手可握。灯火将她的影子投在壁上,瘦而长,像一柄未出鞘的剑,又像一株被雪压弯的竹。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她初登大宝,也是这样的雪夜,她于御书房批阅奏章至深夜,他劝她歇息,她抬头,眼角泛红:先生,朕不敢睡,一闭眼便是父皇母后的血。那时他如何答的?——陛下若不睡,臣便陪陛下不睡。如今想来,竟像一句谶语。

臣,无恙。

他垂眼,声音比想象中哑。姬长渊却在这瞬间动了——她几步跨到他面前,赤足踏在青砖上,无声无息,却带着风,带着雪,带着三年一千零九十一个日夜的思念与怨恨,猛地扑进他怀里。

江栖鹤被撞得后退半步,却下意识伸手,揽住她肩背。狐裘滑落,露出她单薄的肩,他掌心触到一片冰凉,像摸到一块玉,一块被雪埋了三年的玉,冷得人心口发颤。

先生骗我。

她声音闷在他胸前,带着鼻音,像幼兽呜咽:先生说,却一去三年;先生说,却将《贞观政要》批得密密麻麻……每日一句,三年千句,先生舍得丢下么?

江栖鹤喉头滚动,低头,只见她发顶——乌发散在狐裘上,黑得极致,白得纯粹,像一幅水墨,却沾了水,墨汁晕开,洇出一片湿漉漉的委屈。他忽然说不出话,只能抬手,指腹摩挲她发旋,像三年前无数次做过的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