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迟来的忏悔

“立刻控制水生!”

我的命令像一块投入冰湖的石头,带着刺骨的寒意,在祠堂后的小石屋里回荡。王栓柱没有丝毫犹豫,转身便冲了出去,身影迅捷如豹,带着几名精锐队员,直扑水生在村南头的住所。

我没有跟去,只是站在原地,感觉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在一瞬间冻结了。二蛋站在我身边,小手紧紧攥着我的衣角,我能感受到他身体的微微颤抖,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残酷的真相。

水生……那个平时沉默寡言,训练时一丝不苟,分配物资时总是把好的让给年轻人,会在深夜默默替年轻哨兵多站一班岗的老兵……怎么会是他?那个曾经在张铁锤灵前,红着眼睛发誓要杀光鬼子报仇的汉子……

信任构筑的堡垒,从内部崩塌的声音,震耳欲聋。

时间在死寂中缓慢爬行,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般漫长。祠堂外,胜利后的喧嚣似乎也被这无形的沉重所压制,变得遥远而模糊。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传来了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王栓柱回来了,他的脸色铁青,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愤怒、失望、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痛楚交织在一起。他身后,两名队员押着一个人走了进来。

正是水生。

他没有被捆绑,也没有挣扎,就那么低着头,佝偻着本就有些驼的背,一步一步地挪了进来。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打了好几个补丁的旧棉袄,头上还戴着那顶破旧的毡帽,整个人像是一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只剩下一具苍老、空洞的躯壳。

他不敢抬头看我们任何一个人,只是盯着自己沾满泥雪的鞋尖,身体微微佝偻着,像是在承受着千钧重压。

石屋里一片死寂,只有油灯灯芯燃烧时发出的轻微噼啪声,以及众人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

“水生叔,”我开口了,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孙老蔫都招了。后山那个死信箱,还有……他看到的背影。”

水生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仿佛被无形的鞭子狠狠抽打。他依旧没有抬头,肩膀垮得更低了。

“为什么?”我问出了这个最沉重,也最让人心痛的问题。魏书记不知何时也赶了过来,站在门口,扶着门框,脸色苍白地看着这一切。

长时间的沉默,如同巨石压在每个人的胸口。

终于,水生发出了一声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压抑到极致的呜咽。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

那一刻,我们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

那是一张怎样的脸啊!原本憨厚木讷的面容,此刻被巨大的痛苦、悔恨和绝望扭曲得几乎变了形。浑浊的老泪顺着深刻如刀刻的皱纹肆意横流,眼眶深陷,里面布满了血丝,眼神空洞得如同两口枯井。

“我……我不是人……我对不起大伙……对不起死去的弟兄……对不起……铁锤啊……”他的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浓重的哭腔,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冷的石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俺闺女……俺闺女小翠……被他们抓了……”他再也抑制不住,放声痛哭起来,那哭声凄厉而绝望,充满了一个父亲的无助与挣扎,“黑石口的畜生……用翠儿的命……逼俺……俺没办法……真的没办法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