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属下查了他的账本。”周七从袖中抖出一叠票据,“他买了二十车粟米,十车棉布,都送到了玄冥教旧坛附近的村子。”他的算盘珠子又噼啪响起来,“这是要替朝廷赔罪——可当今圣上最恨前朝余孽,李主事若没后台,哪敢碰这烫手山芋?”
夏启屈指敲了敲热图上的京中红点,指腹在“李主事”三字上摩挲片刻:“有人在朝堂里给咱们递梯子。”他忽然抬头看向温知语,“你说,若此时上道《请勘前朝镇脉旧制疏》,该让谁来递?”
温知语的朱笔在税赋册上顿住,眼波流转间已明了他的意思:“楚王最恨庆王占着西境盐场,定北王的封地压着三座玄冥旧坛——让他们互相参劾,比咱们亲自出手热闹。”
话音未落,外间传来铁枪拄地的闷响。
沉山掀帘而入,甲叶上还沾着未化的雪,怀里抱着个油皮纸包:“东部三屯堡遭袭了。”他将纸包拆开,露出半枚焦黑的弹壳,“烧了两座粮囤,劫走三十车冬衣。但属下查了马蹄印——只有一百骑,却敢硬闯有火铳队驻守的屯堡。”他指节叩了叩弹壳,发出清响,“更怪的是这弹壳——底火纹路和咱们工坊四月造的‘破甲二型’一模一样。”
夏启接过弹壳,指腹抚过上面的刻痕:“咱们的火铳从不外流,除非……”他突然捏紧弹壳,指节泛白,“有人偷了工坊的模具,或者买通了铸弹匠。”
“属下提审了守屯的百户。”沉山的声音像淬了冰,“他说劫匪里有个穿玄色皮袄的,喊口令时带京腔——不是蛮族。”
夏启突然将弹壳拍在案上,震得茶盏跳了跳:“他们想引我分兵北顾,好腾出手挖自家祖坟里的铜柱。”他转身抓起案头的《北境匠造图》,“传令工坊,暂停蒸汽战车组装,优先改装十辆‘货栈车’。”他的笔尖在图纸上划出粗重的痕迹,“外壳用最普通的木栏板,车底暗格装连弩,车辕加铁皮护板——明日起,每辆车载着‘北境贡礼’往六镇走。”
“贡礼?”温知语凑过来看图纸,见他在“货栈”二字旁批注“瓷器、茶叶、改良麦种”,忽然笑了,“六镇的守将收礼时,自然要开棚宴请,到时候……”
“到时候,车底的连弩就替我盯着那些想翻旧账的眼睛。”夏启的指尖划过图纸上的机关暗扣,“让沉山挑三十个最精的暗桩,扮作赶车的伙计。”他抬头看向沉山,“三日后,第一辆贡车先去定北王的封地——他的祖陵旁,可还压着座玄冥祭坛呢。”
沉山抱拳道:“属下这就去挑人。”他转身时,甲叶擦过门框,发出“唰”的轻响。
周七已经开始拨算盘:“贡车的路线得避开蛮族游骑,属下这就去调商队的旧路册——”
“阿离。”夏启突然喊住要退下的少女,“新谣再加两句:‘贡车过处雪化水,照见地下铜柱纹’。”阿离眼睛一亮,红果串在腕间晃出细碎的响:“奴婢这就去教孩子们唱,他们声音尖,传得远!”
议事厅外的匠坊突然传来铁器碰撞声。
夏启掀开窗纸,见月光下一辆灰扑扑的货车正缓缓驶出库门,车帮上的木栏板被雪水浸得发黑,乍看和普通商队的运货马车无异。
但他知道,车底的暗格里,十二张连弩正泛着冷光,车辕的铁皮下,藏着能抵御三石弓的精钢衬板。
“后日辰时。”他对着月光喃喃,“第一辆公车,该出发了。”
窗纸上的雪粒被夜风吹散时,远处匠坊的灯火仍在明灭。
六辆同样的“货栈车”静静停在空地上,像六只蛰伏的巨兽,只等黎明的第一声鸡鸣,便要驮着北境的“贡礼”,碾过积雪,往六镇的方向,缓缓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