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火种埋进老墙根

暗卫领命要走,又被她叫住:把各寺各院的捐契都抄一份,连僧人按的手印、盖的墨色深浅都记下来。她从袖中摸出块桂花糖含进嘴里,甜意漫开时,眼底却冷得像腊月的雪,他们现在献产洗黑田,秋后......她没说完,只把密报投进炭盆,火光里,白马寺三个字先卷了边,便拿这些契纸,给他们算总账。

暮鼓敲响时,夏启站在演武场看玄甲卫操练。

沉山的吼声像闷雷滚过校场,士兵们的枪尖挑落最后一片残叶。

他摸出怀表看了眼,对身旁的亲卫道:去传沉山,明日卯时来见。

亲卫领命跑远,夏启望着校场尽头的军粮转运站,檐角的铜铃被风吹得叮当响。

他想起温知语说官可欺上,米不骗人,想起苏月见炭盆里燃烧的卷契,嘴角慢慢勾起来。

夜色渐浓时,沉山的铠甲还沾着训练的汗。

他站在王府正厅,听夏启的声音像浸了酒的剑:京畿八处军粮转运站......话音顿住,窗外的月光恰好漫过他的眉眼,明日起,你去接管。

沉山的手按在刀柄上:末将带玄甲卫......

不必派兵。夏启转身走向书案,案头的《直管三年推演书》在月光下泛着暖黄,去公开招募。他抽出一张纸,上面是温知语刚写的仓正轮训制,墨迹未干,招什么人?

会看粮、会记账、会管仓的——他抬眼时,目光穿过窗棂,投向远处渐次亮起的灯火,我要让天下人知道,这粮仓的钥匙,该握在谁手里。沉山解下玄铁护腕搁在案上时,铜盆里的热水正腾着白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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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盯着铜镜里自己铠甲压出的深痕,喉结动了动——夏启说公开招募那日,他攥着刀柄的手差点把刀鞘捏裂。

可当他站在转运站门口,看着百姓举着会看粮的木牌挤破门槛时,那些被憋在喉咙里的疑问突然散了。

老周头!

你当年在粮行当账房的?他扯着嗓子喊,粗粝的指节敲在招募榜上,过来!五十岁的庄稼汉搓着沾泥的手挤到跟前,沉山把算盘往他怀里一塞,算这堆谷子——三斗稗子,两升沙,剩下的净重多少?老周头的手指在算盘上翻飞,珠子响得比檐角铜铃还脆:七石二斗八升!

沉山抽出腰间佩刀往地上一插,刀身震得土粒簌簌落,从今日起,你是东市转运站监理!他转身看向挤成人山的百姓,声音震得瓦当落灰,退伍的兵、种过田的汉、管过粮的账房——都来!

老子要的不是官,是能把米数掰碎了看的眼睛!

首日卯时,转运站的青石板被踩得发亮。

穿皂衣的小吏正往粮袋里塞土块,被监理老周头一把揪住后领。九斤半的袋,装了十斤土!老周头把秤砣砸在案上,秤杆翘得像弯月,按启王规矩,错一斤罚百钱!小吏的脸白得像新磨的面,沉山抱着胳膊立在旁边,铠甲上的玄甲纹在晨光里泛冷:银子从你月俸扣,不够?他指了指围观的百姓,卖地凑!

人群里爆发出喝彩。

有个抱孩子的妇人挤到前面,把沾着奶渍的帕子往小吏怀里一塞:我家去年交粮,也被塞过土块!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却扬得老高,启王这法子好!

咱们盯着,看谁还敢偷!

日头偏西时,沉山站在堆成小山的粮袋前,看监理们举着木牌来回巡查。

木牌上民夫监理团六个字被漆得鲜红,在风里晃出一片红浪。

他摸了摸腰间的刀,刀柄还带着早晨的体温——原来不用刀鞘里的刃,也能割开烂肉。

与此同时,三百里外的驿站里,阿离正蹲在灶房添柴。

灶膛里的火映着她腰间的启明使者铜牌,那是夏启亲手发的,说民间的事,要民间的眼睛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