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地里很快滚起了血珠,混着融化的雪水渗进泥土里。二小子在房上喊:“我砸中马腿啦!”马师傅的锥子“噗”地扎进了攀爬栅栏的手,疼得对方惨叫。王婆的流星锤又抡了起来,秤砣撞在头盔上发出闷响。
沈砚灵抹了把脸上的雪和汗,断剑上的缺口又崩大了些,但她看着满院浴血的街坊,看着沈砚秋又射落一个火把,突然觉得,这把剑比祖父当年握着时,更有分量。
因为它护着的,是活生生的人间烟火。
厮杀声在风雪里炸开,像一锅煮沸的滚水。沈砚灵的断剑不知何时染了血,顺着锯齿状的缺口往下滴,在雪地上砸出一个个深色的圆点。她侧身避开一记劈来的弯刀,余光瞥见周掌柜的绸缎捆在雪地里滚出老远,火苗舔着栅栏,把攀上来的人影映得通红。
“小丫头快进地窖!”周掌柜推着女儿往台阶跑,自己却抓起根扁担,狠狠砸在一个翻进栅栏的瓦剌兵背上。那兵卒闷哼一声扑倒,溅起的雪沫子落在周掌柜的锦袍上,晕开深色的湿痕——他平时连绸缎沾点灰都要心疼半天,此刻却任由血污溅满衣襟。
“爹!”小丫头在窖口哭喊,却被王婆一把推进去,“听话!你爹还要留着命给你扯新布做衣裳呢!”王婆的流星锤又抡圆了,秤砣带着风声砸在另一个兵卒的后脑,她自己也被反震得踉跄了两步,扶着栅栏喘粗气,围裙上的油渍混着雪水往下淌。
沈砚秋的箭很快用尽,他干脆把弓一扔,抄起墙角的铁钎,迎着一个骑兵冲过去。马刀劈下来时,他猛地矮身,铁钎从马腹下捅进去,那马痛得狂跳,把骑兵甩在雪地里。沈砚秋没回头,踩着马镫翻身跃上马鞍,调转马头就往兵群里冲,铁钎在他手里成了长枪,每一下都带着破风的劲。
“哥!”沈砚灵喊了一声,断剑劈开面前的敌人,转身去护周掌柜——刚才那一扁担没能让对方彻底趴下,那兵卒正举刀砍向周掌柜的后颈。剑刃相撞的脆响里,她忽然想起祖父说的“断剑更利”,因为不必顾忌完整的剑脊,反而能拧转得更刁钻。此刻她手腕一转,断剑贴着对方的刀身滑上去,精准地刺入对方腋下的软甲缝隙。
“咳咳……”马师傅突然咳嗽起来,他刚才被一个兵卒踹中了胸口,手里的铁锥却死死扎在对方的膝盖上。那兵卒抱着腿哀嚎,马师傅喘着气啐了口带血的唾沫:“想当年……我爹扎瓦剌人的马掌,比这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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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越下越大,把地上的血痕盖了一层又一层,却盖不住满院的嘶吼和喘息。二小子在房上砸完了瓦片,干脆抱着根房梁木跳下来,正砸在一个兵卒的背上,两人滚在雪地里扭打,他没学过招式,却死死咬着对方的耳朵不放,像头护窝的小兽。
沈砚灵的手臂被划了道口子,血顺着袖子往下流,滴在断剑上,反倒让握剑的手更稳了。她看见沈砚秋的马被绊倒,兄长摔在雪地里,立刻提着剑冲过去,断剑横扫,逼退围上来的两个兵卒。
“起来!”她伸手去拉沈砚秋,却被他一把甩开。
“护好自己!”沈砚秋从雪地里抓起把掉落的弯刀,刀身映着他染血的脸,“他们的后队来了,你带街坊们进地窖!”
“要走一起走!”沈砚灵的断剑与敌人的刀再次相撞,火星在雪夜里炸开,“你忘了娘说的?沈家的人,死也死在一块儿!”
这话像团火,烧得沈砚秋眼睛发红。他猛地站起身,弯刀劈出的弧度又快又狠:“那就让他们看看,沈家的骨头有多硬!”
王婆的流星锤不知何时缠上了布条,浸了煤油,被火把一燎就成了个火球,抡起来时像团滚动的烈焰。马师傅的铁锥扎穿了第三个兵卒的护腿,周掌柜的扁担断了,他就抱着对方的腰往墙上撞,锦袍扯破了好几道口子也浑然不觉。
雪还在下,却仿佛被这满院的热血烫化了,落在人身上不再冰冷,反倒带着股灼人的温度。沈砚灵的断剑又崩了个小口,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像一把真正的剑——因为它不再只是祖父的遗物,更是护着这院人、这方烟火的武器。
当远处传来援军的号角时,沈砚灵靠在栅栏上喘气,看着满院拄着武器、互相搀扶的身影,忽然笑了。雪落在她的伤口上,有点疼,却让她清醒地知道,他们守住了——守住了王婆的糖糕锅,守住了马师傅的修鞋凳,守住了周掌柜没舍得烧的云锦,守住了这人间最踏实的烟火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