箭雨如蝗,瓦剌人的冲锋瞬间停滞。沈砚明趁机看向十里坡的方向,那里的黑旗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光——苏婉应该快到了。
就在这时,瓦剌营地里突然响起一阵号角,中间那面主旗猛地拔高,旗面展开,露出一个巨大的骷髅头,眼窝处竟燃起了绿色的火焰。
“不好!”沈砚明心里一沉,“他们在催魂!”
城头上的士兵忽然开始骚动,有人捂着头惨叫,说看到了死去的同伴在向自己招手。沈砚明知道,这是“聚魂阵”的邪术,能勾起人的恐惧。
“都给我醒着!”他拔出长刀,刀光劈向旁边一根燃烧的火把,火星溅在士兵们脸上,“那些都是假的!瓦剌人就是想让咱们自乱阵脚!”
士兵们被火星烫得一激灵,果然清醒了不少。沈砚明趁机下令:“投石机,目标主旗!”
石弹再次呼啸而出,却在靠近主旗时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弹开——是阵眼的邪气在护旗。
“苏姑娘怎么还没动手?”周主事急得直跺脚。
沈砚明紧握着刀柄,指节泛白。他知道,苏婉一定遇到了麻烦。
十里坡的密道出口,苏婉正被五个瓦剌祭司围着。这些人身穿黑袍,手里的骨杖指着她,嘴里念念有词,地上的符文亮起红光,将她困在中间。
“腐骨草的毒,你解得了,这‘锁魂咒’,你也解得吗?”为首的祭司狞笑着,骨杖猛地顿地,红光瞬间收紧,勒得苏婉几乎喘不过气。
苏婉的短匕早已脱手,只能靠意志力抵抗着红光的侵蚀。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正在模糊,那些死去的瓦剌士兵的影像在眼前晃来晃去,像要钻进她的脑子里。
“想得美。”她咬碎舌尖,血腥味让她瞬间清醒,“你们忘了,我手里还有这个。”
苏婉猛地扯断脖子上的红绳,半枚铜钱落在掌心。她将灵力灌注其中,铜钱忽然爆发出耀眼的金光,竟将红光撕开了道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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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镇邪钱’!”祭司们脸色大变,这铜钱是前朝高僧开过光的,专克邪术。
苏婉趁机冲出缺口,捡起地上的短匕,反手掷出,正中主旗的旗杆。黑旗摇晃了几下,绿色的火焰瞬间熄灭。
“成了!”城头上的沈砚明看到主旗倒下,立刻下令,“总攻!”
士兵们如潮水般涌出城门,瓦剌人的营地因阵眼被破而陷入混乱。沈砚明一马当先,长刀劈翻一个又一个敌人,目光却始终锁定着十里坡的方向——他在等那个身影。
当苏婉提着主旗的旗头出现在视野里时,沈砚明忽然觉得,所有的厮杀都成了背景。她的战袍被划开了好几道口子,脸上沾着黑灰,却笑得比朝阳还亮。
“看我给你带什么回来了。”苏婉把旗头扔在他面前,上面的骷髅头已经被她劈成了两半。
沈砚明翻身下马,一把将她拽进怀里。甲胄相撞的声音,兵器落地的脆响,远处的厮杀声,此刻都成了这一抱的注脚。
“下次不许这么冒险。”他的声音带着后怕,却藏不住笑意。
苏婉在他怀里蹭了蹭,从袖中摸出个东西塞给他——是半块用新麦粉做的干粮,和他怀里的那半块正好拼成一个完整的圆。
“早说过,我不会有事。”
夕阳西下时,瓦剌人的营地已经成了一片火海。沈砚明和苏婉并肩站在城头,看着残兵往西北逃窜。于谦走过来,递给他们两个水囊:“喝点水吧,这场仗,赢得不容易。”
沈砚明喝了口水,忽然指着远方的地平线:“你看,那里有炊烟。”
苏婉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果然有袅袅炊烟在暮色中升起,像根细细的线,把天和地连在了一起。
“是逃难的百姓吧。”她说,“等安定下来,咱们也去弄个小茅屋,种点新麦,就像这干粮的味道。”
沈砚明握紧她的手,掌心的汗和她的混在一起,却格外温暖。他知道,只要这双手还在,不管将来还有多少仗要打,多少阵要破,他都能陪着她一起闯过去。
城头上的火把渐渐亮起,像一串星星落在人间。沈砚明低头看着怀里的半块干粮,忽然觉得,这或许就是守护的意义——不是为了扬名立万,而是为了让更多人,能吃上一口热乎的新麦干粮,能在傍晚升起一缕属于自己的炊烟。
他和苏婉的守城故事,还长着呢。
彰义门的暮色里,炊烟在西北天际扯出淡青的线。苏婉将主旗的旗头掷在地上,骷髅头裂成的碎片在残阳下泛着冷光。她往后退了半步,垂手立在城砖边,月白宫装的裙摆沾着尘土,却依旧端凝如昔——鬓边的玉簪是景帝亲赐的“梅影簪”,斜斜插在发间,提醒着所有人她的身份。
沈砚明收刀入鞘,甲胄上的血珠顺着甲片滚落,砸在城砖上洇出深色的点。他垂眸看向那半块新麦干粮,苏婉方才递来的力道很轻,指尖几乎没碰到他的掌心,只在布包上留下浅浅的温痕。“多谢娘娘记挂。”他声音平稳,听不出起伏,将干粮妥帖地收入怀中,“主旗已破,瓦剌残部不足为惧,于大人已命斥候追踪,不日可肃清。”
苏婉微微颔首,目光掠过城头上忙碌的士兵——有人在修补破损的垛口,有人正将瓦剌人的兵器归拢,小宫女抱着那支数完的箭杆,正踮脚往粮囤的方向望。“周主事的新兵,今日表现不错。”她语气淡然,像是在说寻常琐事,“让尚宫局给他们备些伤药,再送几匹布来,补补磨破的战袍。”
“臣这就去传令。”沈砚明拱手,余光瞥见她袖角磨出的毛边——方才在十里坡破阵时被荆棘勾的,却依旧挺括地垂着,不见半分凌乱。他忽然想起南宫旧事,那时她还是英宗身边的才人,陪侍读书时总爱用银簪把袖角别得整整齐齐,说“主子跟前,半点马虎不得”。如今身份变了,那份谨严却丝毫未改。
于谦从箭楼下来,手里攥着份军报,见两人相对而立,便先向苏婉行了礼:“娘娘,瓦剌主力已渡过桑干河,鞑靼残部并未接应,想来是怕引火烧身。”他转向沈砚明,“你带一队人,明日去十里坡清理战场,把那九面黑旗烧干净,免得留着害人。”
“是。”沈砚明应道。
苏婉抬手理了理鬓发,梅影簪在暮色里闪了闪:“于大人,后宫也该尽份力。明日让尚宫局的人去后营帮忙,缝补战袍、熬制汤药,总不能让将士们在前线流血,后方连口热汤都喝不上。”
于谦躬身道:“娘娘体恤将士,臣替弟兄们谢过娘娘。”
风渐起,卷着远处粮囤的麦香飘过来。苏婉望着夕阳沉入地平线,最后一缕金光落在梅影簪上,折射出细碎的光。“时辰不早了,本宫该回宫了。”她转身时,裙摆扫过一块带血的瓦剌令牌,却目不斜视,“沈先生,那面绣旗的事,别忘了。”
沈砚明愣了愣,才想起她今早说的“举匕首的宫女旗”。“臣记下了。”他垂手立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被宫人们簇拥着远去——随行的宫女捧着她的披风,脚步轻缓地跟着,裙裾扫过城砖,悄无声息,像一片云飘过。
城头上的火把次第亮起,映着沈砚明怀里那半块干粮的轮廓。他摸了摸布包,想起苏婉袖角的毛边,又想起南宫那株老梅——当年英宗常说,贤妃的性子就像那梅,看着清冷,根却扎得极深,风再大也吹不倒。
远处传来更夫打更的声音,初更了。沈砚明转身走向后营,甲胄的碰撞声在空荡的城头格外清晰。他知道,明日清理战场时,或许能在十里坡找到她遗落的什么——可能是片撕碎的衣袖,或是半枚掉落的针,却绝不会去捡。有些界限,比城墙还要分明,一步也踏不得。
夜风里,新麦的香气混着硝烟味,漫过整座城楼。沈砚明握紧怀中的干粮,布包上的温痕渐渐散去,却在心里烙下淡淡的印。他想,等这一切尘埃落定,绣那面旗时,定要在宫女的袖角绣朵小小的梅——不显眼,却谁都看得出,那是属于她的记号。
城,还在。人,也还在。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