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函谷关,荒野的风便少了束缚,浩浩荡荡地吹来,将老子的宽袖与青牛的细毛拂向同一个方向。

三人一牛驻足回望,那雄关已隐在苍茫山色之后,成了过往的一个句点。

老子转过身,目光掠过肃立在旁的玄都与麻姑,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涤尽了紫气东来的玄奥,只剩下一位阅尽沧桑的老者独有的温和与通透。

他拂了拂被风吹乱的衣襟,声音平缓如秋日溪流:

“行了,此处已非中土,没了外人,你二人也不必再如此拘谨。吾虽忆起前尘,知悉那太清本尊之所为所想,然这副躯壳七情犹在,五谷尚需,虽多了些神异,终究还是李耳。”

“你们便只当是与一老朽同行,说说话,松快松快吧。”

玄都闻言,连忙躬身,口称“不敢”。

麻姑虽也是如此垂首答话,可眼角的余光却悄悄打量着眼前的老者。

确然,此刻他身上再无半点那高踞八景宫、视万物为刍狗的圣人威仪,倒真像是一位乡塾里走出的、学问渊博又性子慈和的先生。

让人莫名地想去亲近,却又因深知那“本尊”是何等存在,而不得不将这份亲近按捺成更深的恭敬。

老子见状,也不强求,只摇头笑了笑,随意问了些人间风物、沿途见闻。

玄都谨慎应答,麻姑偶尔补充几句,气氛虽仍不算热络,倒也渐渐褪去了几分紧绷。

说起来,他们师兄妹二人,都不如在八景宫太上圣人本尊面前,来的轻松自在些。

叙话将尽时,老子望了望西边那轮将沉未沉的落日,忽而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和。

“如今某虽是一介凡夫,然借本尊几分通天之能,倒也不算太难。”说罢,只将那素色袍袖轻轻一抖。

袖口并无光华万丈,只似寻常人拂去尘埃般自然。

然而下一刻,一道人影便已静静地立在牛前。

那人身着朴素的玄色道袍,面容清癯,眉眼间往昔的锋芒与逸气已尽数敛去,只余下一派深潭止水般的平静。

只是那平静之下,麻姑却敏锐地嗅出了一丝迥异于道门的、近乎枯寂的“禅”味——那是另一种追寻,另一种了悟。

正是多宝道人。

他身形站稳,目光扫过眼前的老者、玄都、麻姑,以及那默默嚼着草的青牛,眼中了然之色一闪而过,并无半分意外。

他先整肃衣冠,向着老子端端正正行了弟子大礼,口中未发一言,恭敬却尽在其中。

礼毕,又向玄都与麻姑各自见礼,姿态直至至今仍无可挑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