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正义之秤

孤帆! 东莱文砚 8268 字 5个月前

# 第140章 云端之上·后方惊变

## 第一节 云端之上

飞机在万米高空平稳飞行,舷窗外是翻滚的云海,在晨光中镀上一层金色。周正帆靠坐在宽大的航空座椅上,手里握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水。

机舱里很安静,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声。这架没有任何标识的小型客机内部布置简洁,除了他和那位自称“小李”的工作人员,就只有两名机组人员。没有空乘,没有服务,一切从简。

“周组长,还需要什么吗?”小李从前面走过来,态度恭敬但保持着距离。

周正帆摇摇头:“不用,谢谢。”他顿了顿,“能告诉我,我们具体要去哪里吗?”

小李微笑:“到了您就知道了。现在请您好好休息,飞行时间大约两小时。”

两小时……周正帆看了眼手表,上午十点二十。也就是说,中午十二点半左右到达。这么短的航程,目的地应该不远,可能就在周边省份的某个城市。

他闭上眼睛,试图整理思绪,但脑子里全是陈卫国突发心脏病的消息。太巧了,一切都太巧了。就在他即将带着关键证据离开的时候,最重要的证人之一突然病危。

是真的突发疾病,还是有人下毒手?

周正帆拿出手机,发现机舱内没有信号。这种特殊航班,很可能安装了信号屏蔽设备。

他转向小李:“能用一下卫星电话吗?我想联系江市那边,问问一个病人的情况。”

小李面露难色:“周组长,按照规定,飞行途中不能与外界联系。不过您放心,您说的情况,相关部门已经知道了,会妥善处理的。”

相关部门……周正帆敏锐地捕捉到这个模糊的称呼。不是省纪委,也不是省公安厅,而是“相关部门”。这说明,接手这个案子的,是更高级别、更特殊的机构。

他没有再坚持,重新靠回座椅。既然已经上了这架飞机,就只能选择信任——信任那些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工作的人,信任这个国家的司法体系终究会给受害者一个公道。

飞机穿过一片云层,轻微颠簸了几下。周正帆透过舷窗往下看,只能看到厚厚的云层,完全看不见地面。这种悬浮在空中的感觉,让他有些恍惚。

他想起了二十多年前,自己刚参加工作时,有一次跟着老领导去省城开会。那是他第一次坐飞机,紧张得手心冒汗。老领导看出他的紧张,笑着说:“小周啊,坐飞机就像做官,看着高高在上,其实最怕不稳。风一吹,云一挡,就不知道自己在哪儿了。”

那时候他不理解这句话的意思。现在他明白了——位高权重者,往往也最脆弱。一阵风,一朵云,就可能让他们失去方向,甚至坠落。

王文是这样,王守仁也是这样。他们曾经高高在上,掌控无数人的命运,但最终还是败给了自己的贪欲,败给了对权力的过度迷恋。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虽然没信号,但闹钟功能还能用。上午十一点,该吃药了。周正帆取出医生开的消炎药和止痛药,就着凉茶服下。左肩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提醒着他这几天的惊心动魄。

“周组长,您的伤没事吧?”小李关切地问。

“皮外伤,不碍事。”周正帆说,“对了,能问问你吗,你是怎么知道这个案子的?”

小李在对面坐下,神情变得严肃:“其实我们关注这个案子已经有一段时间了。金光化工爆炸,二十四条人命,这不是小事。但当时地方上汇报的情况比较……笼统,只说是一起安全生产责任事故。”

“所以你们没有介入?”

“不是没有介入,是在等待合适的时机。”小李斟酌着用词,“您知道,有些事情,如果过早介入,可能会打草惊蛇,让真正的幕后黑手隐藏得更深。我们需要地方上先查,查出一个轮廓,然后我们再来画龙点睛。”

周正帆听懂了。上面不是不管,而是在等待时机。等待地方上把网撒出去,把鱼惊起来,然后他们再来收网。

“那现在时机成熟了?”他问。

“应该说,是您帮我们创造了一个成熟的时机。”小李诚恳地说,“如果不是您顶着压力一查到底,挖出王文和王守仁这条线,这个案子可能就以李建军等人顶罪结案了。那些真正的责任人,还会继续逍遥法外。”

“但省里想保王守仁。”

“我们知道。”小李点头,“所以我们才直接找您。有些阻力,不是地方上能突破的。需要更高层面的力量介入。”

飞机开始下降,穿过云层。地面的景色逐渐清晰——连绵的丘陵,蜿蜒的河流,散落的村镇。周正帆努力辨认,但看不出这是哪里。不是他熟悉的任何地方。

“这是……”

“一个训练基地。”小李说,“比较隐蔽,适合谈重要的事情。”

飞机在一条不算长的跑道上降落,滑行,最终停在一栋灰色建筑前。建筑不高,只有三层,但占地面积很大,周围是茂密的树林,远处有铁丝网和岗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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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正帆提着公文包走下舷梯,一股清冷的空气扑面而来。这里的气温比江市低不少,他下意识地裹紧了外套。

一个五十多岁、穿着中山装的男人站在车旁等候。他身材不高,但站姿笔挺,眼神锐利,一看就是长期在特殊部门工作的人。

“周正帆同志,一路辛苦了。”男人伸出手,“我姓赵,负责接待您。请上车,领导们在等您。”

周正帆和他握手,感觉到对方手掌的厚重和力量。“赵主任,您好。”

没有过多的寒暄,三人上车。车子驶出机场,沿着林间道路前行。路两旁是高耸的松柏,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这里安静得不像话,连鸟叫声都很少听到。

大约十分钟后,车子停在一栋小楼前。楼是普通的红砖建筑,但门口有武警站岗,进出需要刷卡和核对身份。

赵主任带着周正帆走进楼里,走廊铺着深色的地毯,脚步声被完全吸收。他们来到二楼最里面的一个房间,门口挂着“会议室”的牌子。

推门进去,里面已经坐了四个人。都是五十岁以上的年纪,穿着便装,但气质各异。有的儒雅,有的威严,有的沉稳。他们面前的桌上放着茶杯和笔记本,显然已经开了一会儿会。

“各位领导,周正帆同志到了。”赵主任轻声说。

坐在主位的老者抬起头,打量了周正帆几秒,然后点点头:“正帆同志,坐。伤怎么样了?”

“谢谢领导关心,皮外伤,不碍事。”周正帆在空着的位置坐下,把公文包放在桌上。

“先介绍一下。”老者说,“我姓陈,这几位是相关部门负责政法、纪检、安全生产的同志。我们今天在这里,是要听取你关于金光化工爆炸案及背后系列问题的全面汇报。”

他顿了顿:“不要有压力,实事求是,有一说一。我们知道你为了这个案子,付出了很多,甚至家人也受到了威胁。今天在这里说的话,出得你口,入得我们耳,但最终会转化为对这个案子的公正处理。”

周正帆深吸一口气,打开公文包,取出那份一百二十页的报告。“各位领导,那我就从头说起。”

接下来的三个小时,周正帆系统汇报了整个案件的来龙去脉。从金光化工爆炸开始,到发现安全隐患整改被拖延,到追查王文和王守仁的关系网,到挖出五十年前红旗乡的旧事,再到找到失踪多年的沈思远……他讲得很细,每个关键环节都有证据支撑。

四位领导听得很认真,不时提问,不时记录。当听到王文雇凶绑架周正帆家人时,那位负责政法的领导眉头紧锁;当听到王守仁可能涉及五十年前的命案时,负责纪检的领导面色凝重;当听到金光化工爆炸实际死亡人数可能被瞒报时,负责安全生产的领导直接站了起来。

“简直是无法无天!”安全生产领导声音严厉,“二十四条人命,在他们眼里就这么轻飘飘?为了利益,连最基本的安全生产底线都不要了?”

“老李,冷静点。”陈姓老者摆摆手,转向周正帆,“正帆同志,你刚才说,沈思远手里有一本账本,记录了王守仁早期的违法违纪行为。这个账本,现在在哪里?”

“原件在沈思远手里,复印件在我这里。”周正帆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密封的文件袋,“这是复印件,还有梁启明保存的摘要,以及徐文斌交代的相关记录。互相印证,可以形成一个完整的证据链。”

赵主任接过文件袋,拆开,将里面的材料分发给各位领导。会议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翻动纸张的沙沙声。

良久,陈姓老者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眉心:“这些材料如果属实,那王守仁的问题就不仅仅是包庇和纵容了。五十年前的那场山火,如果真是他指使人放的,那就是故意杀人。而事后掩盖真相、打击报复举报人,更是罪上加罪。”

“但现在的问题是,”政法领导开口,“时间过去太久了。五十年,很多证人都不在了,很多证据也湮灭了。仅凭一本手写的账本和几个当事人的回忆,要定一个退休高级干部的罪,难度很大。”

“难度大就不办了吗?”纪检领导说,“如果因为难度大就放过,那还要法律干什么?还要我们这些人干什么?”

“我不是说不办,是说要有策略。”政法领导解释,“王守仁虽然退休了,但影响力还在。他的门生故旧遍布各个系统,如果硬来,可能会引发不必要的震荡。我的建议是,先从王文这边突破,把现有的证据做实做牢,然后再根据情况,决定对王守仁的处理尺度。”

周正帆听到这里,忍不住开口:“各位领导,请允许我说两句。”

所有人都看向他。

“我理解领导们考虑全局的苦心。”周正帆说,“但我想提醒一点——这个案子,已经不仅仅是王文和王守仁的问题了。它涉及到公众对司法公正的信心,涉及到遇难者家属对公道的期盼,更涉及到我们执政的根基。”

小主,

他站起来,走到会议室的白板前,拿起笔。

“金光化工爆炸,死了二十四人。这是二十四个家庭,近百位亲属。他们现在还在等一个交代。”周正帆在白板上写下“24”,“如果最后只处理了王文,放过了王守仁,他们会怎么想?他们会觉得,原来在这个国家,级别高就可以免罪,背景深就可以逍遥法外。”

他又写下“50”:“这是沈思远躲藏的年数。五十年,一个人最好的年华,都在逃亡和恐惧中度过。为什么?因为他举报了一个腐败分子。如果最后这个腐败分子因为级别高就不被追究,那以后谁还敢举报?谁还敢坚持正义?”

最后,他写下“无数”:“这是那些还在观望这个案子结果的人。他们可能是普通群众,可能是基层干部,也可能是年轻的学生。他们在看,看这个国家到底是不是真的法律面前人人平等,看正义到底会不会迟到甚至缺席。”

周正帆放下笔,转过身:“各位领导,我不是不懂得政治需要权衡,不是不懂得大局需要稳定。但我觉得,有时候,对一个个案的公正处理,就是对整个社会最好的稳定剂。因为它告诉所有人——在这个国家,没有人可以凌驾于法律之上,不管他曾经多么显赫,多么有权势。”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四位领导互相交换眼神,表情严肃。

陈姓老者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正帆同志,你说得很好。我们这些人,有时候在机关里待久了,确实会更多地考虑‘技术性问题’,而忽略了‘根本性问题’。你提醒了我们,办案不是做算术题,不能只看数字,还要看人心。”

他看向其他三位领导:“这样吧,我们分两步走。第一,立即成立联合调查组,全面接管这个案子。第二,对王守仁,不设前提,不划红线,一查到底。查出来是什么,就是什么,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政法领导犹豫了一下:“陈老,这样会不会……”

“会不会什么?会引起震动?会得罪人?”陈姓老者笑了,“我们干这一行的,不得罪人,那还干什么?怕得罪人,就别坐这个位置。”

他看向周正帆:“正帆同志,你敢不敢挑更重的担子?”

周正帆一愣:“领导的意思是?”

“这个联合调查组,需要一个既了解案情,又敢于碰硬的人来牵头。”陈姓老者说,“我们考虑,由你担任常务副组长,负责具体调查工作。当然,你的级别和资历可能不够,但特殊时期,特殊任用。你愿意吗?”

周正帆的心脏剧烈跳动。这比他预想的还要重。常务副组长,意味着他将直接指挥整个调查,直面所有的压力和风险。

但他几乎没有犹豫:“我愿意。但我有个条件。”

“你说。”

“调查组要有足够的权威,能够调动所有必要的资源。遇到阻力时,要有上级的坚定支持。还有,”周正帆顿了顿,“我的家人,需要最严密的保护。我不怕自己出事,但我不能让她们再受伤害了。”

“这些都可以保证。”陈姓老者点头,“赵主任会协助你组建团队,需要什么人,需要什么权限,直接提。至于你的家人,你放心,我们会安排最好的保护措施。”

会议在中午一点结束。周正帆被带到基地的食堂用餐,虽然是简单的四菜一汤,但味道不错。他吃得很快,脑子里已经在思考接下来的工作安排。

饭后,赵主任带他来到一间办公室。“周组长,这里以后就是你的临时办公地点。电脑、电话、加密通讯设备都已经配好了。你需要谁加入调查组,现在就可以列名单。”

周正帆坐下,打开电脑。他第一个想到的是孙振涛,然后是专案组的几个核心成员。这些人了解案情,值得信任,而且都有股子闯劲。

他开始列名单,同时思考调查组的架构。需要分成几个小组:审讯组、外调组、技术组、安保组、综合协调组……每个组都需要一个得力的负责人。

正忙着,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基地里居然有信号。他拿起一看,是孙振涛发来的加密信息。

信息只有三个字:“陈走了。”

周正帆的手一抖,手机差点掉在地上。陈走了?陈卫国……走了?

他立即拨通孙振涛的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

“振涛,什么情况?”周正帆的声音有些发紧。

电话那头,孙振涛的声音很沉重:“陈老……今天上午十一点二十三分,抢救无效去世了。医生说是突发性心肌梗塞,但我们在他的输液瓶里检测到了异常成分。现在正在化验,怀疑是有人下毒。”

周正帆闭上眼睛,拳头紧紧攥住。果然,果然不是意外!

“其他证人呢?梁启明、沈思远他们怎么样?”

“都加强了保护,二十四小时不离人。”孙振涛说,“但周组长,现在江市这边的气氛很不对劲。郑书记今天上午开了个会,要求专案组暂时停止调查,等待上级指示。我说您在首都汇报工作,他居然说……说您这是越级上报,不符合组织程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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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正帆的心沉了下去。郑向东的态度转变,说明省里已经有人给他施加压力了。

“专案组的同志们怎么样?”

“大部分同志都还坚持,但有几个……开始动摇了。”孙振涛叹了口气,“有人私下说,这个案子水太深,继续查下去,可能会把自己的前途都搭进去。特别是陈老去世后,这种言论更多了。”

周正帆理解这种情绪。当坚持正义可能付出生命代价时,不是每个人都有勇气继续走下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