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节 内忧外患
清晨五点四十分,天色还是一片蟹壳青。周正帆已经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两份连夜送来的报告。
一份是市财政局关于青龙山水库赔偿资金筹措进展的汇报,另一份是市公安局关于林国栋账册追查的初步情况。两份报告,都透着同一个字:难。
赔偿资金还差六百万的缺口。财政垫付的五百万已经划拨到专项账户,省环保厅承诺的三百万下周才能到账,而追缴林国栋违法所得的两千万,按照目前进度至少需要两个月。可受灾群众的赔偿登记工作已经全面铺开,下周一就要开始首批发放,资金压力像一块巨石压在心头。
更棘手的是账册。马国强的报告写得很清楚:林家老屋地下室保险柜被搬空的时间,就在三天前的深夜。监控拍到的那辆黑色轿车用的是套牌,在市区绕了几圈后消失在老城区的巷弄里。技术人员在保险柜上提取到三组指纹,一组是林国栋的,一组是他已故父亲的,还有一组暂时无法比对。
“无法比对”,这三个字让周正帆心头一沉。意味着要么这个人没有前科,指纹不在公安系统数据库里;要么……这个人的指纹信息权限太高,市级公安根本接触不到。
他拿起红笔在报告上批注:“一、扩大车辆追踪范围,调取沿途所有民用监控;二、对林家老屋周边居民进行走访,寻找目击者;三、指纹样本送省厅技术处请求协查。”
批完,他看向窗外。市委大院里的路灯还亮着,晨雾像一层薄纱笼罩着楼宇。这座城市看似平静,实则暗潮汹涌。
六点整,于晓伟准时敲门进来,端着托盘:“周书记,早餐。”
小米粥,花卷,一碟酱菜。周正帆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温度刚好。
“今天上午的行程?”
“八点半,市委理论学习中心组学习,主题是新时代党风廉政建设。十点,听取北山区‘清源行动’试点工作汇报。十一点,会见省水利厅调研组。”于晓伟翻开日程本,“下午两点,市政府常务会议,研究四季度经济工作。三点半,去青龙山水库检查赔偿发放准备工作。”
周正帆点点头:“通知北山区,汇报会提前到九点半,压缩时间。另外,让郑副书记参加水利厅的调研会见。”
于晓伟愣了一下:“郑副书记今天上午原本要去省委党校讲课……”
“跟党校协调一下,换个时间。”周正帆语气平淡,“水利厅这次来调研水源治理后续工作,郑副书记是分管农业水利的,应该在场。”
“好的。”于晓伟记下,犹豫了一下,“周书记,还有件事……昨晚十一点左右,市纪委那边有个情况。”
“说。”
“被采取措施的五个人里,北山区那个副区长张海……突发心肌梗塞,送医院抢救了。”
周正帆手中筷子一顿:“什么时候的事?”
“昨晚十点四十分。当时正在做笔录,他突然捂着胸口倒下了。值班医生初步诊断是急性心梗,现在还在ICU。”
“情况怎么样?”
“暂时稳定,但医生说随时有危险。”于晓伟压低声音,“张海的家属今天一早去了省纪委信访室,说是……刑讯逼供导致发病。”
周正帆放下筷子,脸色沉了下来。这才第二天,就出了这样的事。如果张海真的有个三长两短,不管真相如何,“清源行动”都会蒙上阴影。
“通知纪委书记,我要了解详细情况。另外,请市人民医院派最好的专家参与抢救,全力保命。”
“明白。”
早餐草草吃完,周正帆拿起电话拨给了纪委书记老陈。电话响了七八声才接通,背景音很嘈杂。
“陈书记,张海的情况到底怎么回事?”
“周书记,我正往医院赶。”老陈的声音透着疲惫,“初步调查,昨晚的询问完全合规,全程录音录像,不存在刑讯逼供。张海本身有冠心病史,这几年一直靠药物维持。昨晚情绪激动,导致发病。”
“家属那边怎么说?”
“他们一口咬定是我们逼的。”老陈叹气,“还扬言要捅到网上去。周书记,这事……有点蹊跷。”
“怎么说?”
“张海被带走的消息,按理说应该保密。可他妻子昨晚九点就赶到办案点门口等着了,还带着律师和记者。”老陈顿了顿,“我怀疑,有人提前通风报信。”
周正帆心头一紧。办案点设在郊区一个保密场所,知道具体位置的只有专案组核心成员和少数领导。如果真有人泄密,说明“清源行动”一开始就面临内部渗透。
“你先处理好医院那边,安抚好家属。记住,人命关天,不管张海有什么问题,先救人。调查的事情,等病情稳定再说。”
“好。”
挂了电话,周正帆在办公室里踱了几步。窗外的天色渐渐亮了,晨雾开始散去。可心里的雾,却越来越浓。
七点半,他提前来到市委小会议室。今天的学习会本来该由郑建国主持,但他临时让秘书通知改由自己主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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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委们陆续到来时,都显得有些意外。郑建国是最后一个到的,看到周正帆已经坐在主位,脚步顿了一下,脸上随即堆起笑容。
“正帆书记,您怎么亲自主持了?不是说好今天我来的吗?”
“临时有点调整。”周正帆指了指旁边的座位,“郑书记坐。今天的学习内容很重要,我想和大家一起深入讨论。”
郑建国坐下时,笑容淡了几分。
学习会按流程进行。先传达上级文件精神,然后观看警示教育片,最后交流发言。轮到郑建国时,他清了清嗓子:
“刚才看了警示片,感触很深。林国栋等人的教训告诉我们,领导干部一旦放松自我约束,就会滑向深渊。所以我认为,‘清源行动’非常必要,也非常及时。”
他话锋一转:“但是,我们在推进过程中,也要注意方式方法。比如昨天北山区张海同志的事,虽然还在调查中,但已经造成了一定的负面影响。我建议,行动可以继续,但节奏要适当放缓,措施要更加稳妥。”
这话说得很巧妙,既表达了支持,又提出了质疑。几个常委微微点头。
周正帆不动声色:“郑书记说得对,方式方法很重要。所以今天的学习,我们要重点讨论一个问题:在反腐败斗争中,如何做到既坚决有力,又稳妥有序?”
他把问题抛出来,让大家发言。纪委书记老陈因为还在医院,由副书记代为参加。副书记是个老纪检,说话直来直去:
“我认为,反腐败就像治病。重症就要下猛药,不能因为担心副作用就拖延治疗。张海的问题,纪委前期已经掌握了充分证据。他的发病是个意外,但不能因此否定整个治疗方案。”
政法委书记接话:“我同意。但下药也要讲究分寸。‘清源行动’涉及面广,要防止扩大化。我建议,下一步的行动,要把重点放在证据确凿、群众反映强烈的问题上,不要搞‘疑罪从有’。”
会议开了将近两个小时。最后周正帆总结:
“大家的意见都很好。我再强调三点:第一,‘清源行动’的方向不能变,力度不能减;第二,要严格依法依规,重证据,讲程序;第三,要关注干部的思想动态,做好思想政治工作。”
他特意看向郑建国:“郑书记,您分管组织和干部工作,这第三条要请您多费心。”
郑建国点头:“应该的。”
散会时九点二十分。周正帆回到办公室,刚坐下就接到马国强的电话。
“周书记,有新发现。”
“说。”
“我们扩大了车辆追踪范围,在离林家老屋三公里外的一个私人加油站,找到了那辆黑色轿车的清晰影像。”马国强的声音有些兴奋,“司机下车加油时,监控拍到了侧脸。虽然戴着帽子,但技术人员做了图像增强,辨认出这个人……”
“谁?”
“郑建国的司机,王建军。”
周正帆握紧了话筒。郑建国的司机?深夜去林家老屋搬保险柜?
“确定吗?”
“人脸比对相似度百分之九十二。我们调取了王建军当晚的行踪,他说在家睡觉,但他妻子说他十一点多接到电话出去了,凌晨两点才回来。”
“王建军本人怎么说?”
“我们还没动他。”马国强说,“想先请示您。”
周正帆沉思片刻:“先秘密监控,不要打草惊蛇。继续追查那辆车最后去了哪里,保险柜里的东西现在在哪。”
“明白。还有,省厅技术处那边回复了,指纹比对需要更高权限,他们已经上报了。”
“知道了。”
挂了电话,周正帆靠在椅背上。郑建国的司机深夜出现在林家老屋,这绝不可能是巧合。如果账册真的在他手上,或者经他的手转交给了郑建国,那问题就严重了。
但郑建国为什么要拿走账册?是为了销毁证据,还是为了控制证据,用来要挟其他人?
九点半,北山区委书记刘明辉准时来到办公室汇报。他四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眼圈发黑,显然昨晚没睡好。
“周书记,这是北山区‘清源行动’试点工作的初步方案。”刘明辉递上厚厚一沓文件。
周正帆接过来,没有立即翻看,而是问:“张海的情况怎么样了?”
刘明辉愣了一下:“还在抢救。我早上给医院打过电话,说暂时脱离危险了。”
“他家属情绪稳定吗?”
“不太好。”刘明辉苦笑,“他妻子在区信访办闹了一上午,说要讨个说法。我已经安排专人做工作了。”
周正帆点点头,这才翻开方案。方案写得很详细,列出了十二项整治重点,成立了五个专项工作组,制定了三个阶段的时间表。从文本上看,无可挑剔。
“郑副书记看过这个方案吗?”
“看……看过。”刘明辉有些紧张,“郑书记提了些修改意见,我都采纳了。”
“哦?什么意见?”
“主要是……关于整治范围的界定。”刘明辉斟酌着措辞,“郑书记建议,重点放在2018年以后的工程项目上。之前的,时间久了,查证困难,可以暂缓。”
小主,
周正帆翻到方案相关章节,果然看到一行小字标注:“考虑到历史遗留问题的复杂性,2018年以前的项目原则上不纳入本次整治范围。”
2018年,正是郑建国调离北山区、升任市委副书记的时间点。这个时间线,很微妙。
“刘书记,你觉得这样合理吗?”周正帆合上方案,看着他。
刘明辉额头冒汗:“这个……主要是考虑到工作难度。2018年以前的很多项目,原始资料不全,经办人员变动大,查起来确实困难。”
“困难不是理由。”周正帆语气平静,“‘清源行动’的目的,就是要解决历史遗留问题。如果只查近几年的,那还叫什么‘清源’?”
“是,是。”刘明辉连连点头,“那我回去修改。”
“不用了。”周正帆站起身,走到窗前,“方案我原则同意,但要做两点调整:第一,整治范围覆盖近十年所有政府投资工程项目;第二,成立一个特别核查组,由市纪委直接领导,负责2018年以前项目的审查工作。”
刘明辉脸色变了变:“周书记,这……会不会动作太大了?北山区的干部队伍……”
“干部队伍如果有问题,早暴露比晚暴露好。”周正帆转过身,“刘书记,你在北山工作多年,对情况最了解。这次试点成功与否,关键在你。”
这话既是信任,也是压力。刘明辉深吸一口气:“我明白了。请周书记放心,我一定全力以赴。”
送走刘明辉,已经十点二十。于晓伟提醒,省水利厅调研组十分钟后到达。
周正帆整理了一下衣着,忽然想起什么:“晓伟,郑副书记到了吗?”
“到了,在接待室等着。”
“好。调研组到了直接请到第一会议室。”
十点半,会见准时开始。水利厅带队的是王副厅长,五十多岁,技术干部出身,说话很实在。
“周书记,我们这次来,主要是了解青龙山水库治理的后续情况。”王副厅长开门见山,“省里对你们的工作很肯定,但也担心治理成果能不能巩固。所以想听听你们的长期规划。”
周正帆让环保局长王磊做了详细汇报。当听到要建立水源地长效保护机制、设置生态补偿资金时,王副厅长频频点头。
“这个思路好。不过周书记,我有个问题。”王副厅长看向周正帆,“生态补偿资金需要长期投入,钱从哪里来?单靠财政,恐怕难以持续。”
周正帆正要回答,郑建国开口了:“王厅长说得对。我们初步想法是建立多元投入机制,财政拿一点,向上争取一点,社会资本参与一点。具体方案还在研究。”
这话接得很自然,但周正帆听出了另一层意思——郑建国在暗示,资金问题还没有解决。
“社会资本参与是个方向。”王副厅长说,“但要规范运作,不能把水源地保护变成商业项目。这方面,你们要特别注意。”
“一定。”周正帆接过话,“我们正在制定详细的准入标准和监管办法。核心原则就一条:保护优先,公益为主。”
会见持续了一个小时。结束时,王副厅长握着周正帆的手:“周书记,你们的工作做得扎实。省厅会全力支持,需要协调的尽管说。”
送走调研组,郑建国走到周正帆身边:“正帆书记,刚才王厅长提到的资金问题,确实要抓紧。我听说赔偿资金还有缺口?”
消息真灵通。周正帆微笑:“是有缺口,正在想办法。郑书记有什么建议?”
“我哪有什么建议。”郑建国摆摆手,“就是提醒一下,快年底了,各方面要钱的地方多,财政压力大。有些事,急不得。”
“该急的还是要急。”周正帆说,“老百姓等不起。”
两人并肩走回办公楼,表面和谐,暗流涌动。
中午在食堂吃饭时,周正帆接到马国强加密信息:“车找到了,在城西一个报废厂。保险柜不在车上,但车里发现了几根头发,正在做DNA鉴定。”
周正帆回复:“继续查。特别注意郑建国司机这几天的行踪。”
下午的市政府常务会议,重点研究四季度经济工作。发改、财政、工信等部门汇报后,会场气氛有些沉重。
受水源污染事件和林国栋案影响,江市第三季度主要经济指标增速放缓,固定资产投资同比下降,招商引资签约额锐减。眼看就要到年底,完成全年目标任务压力巨大。
“同志们,困难是客观存在的,但办法总比困难多。”周正帆听完汇报,环视会场,“我讲三点意见:第一,要坚定信心。水源治理完成了,营商环境会逐步改善;第二,要主动作为。发改部门要抓紧谋划一批新项目,工信部门要帮扶重点企业渡过难关;第三,要优化服务。深入开展‘放管服’改革,打造一流营商环境。”
他顿了顿:“我知道,现在有些干部怕担责,不敢干事。这种心态要不得。市委的态度很明确:只要是为了发展,为了群众,大胆闯、大胆试,出了问题市委担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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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给在场的人吃了定心丸。几个部门负责人表态,一定全力以赴。
散会后,周正帆没回办公室,直接去了青龙山水库。车队到达时,已经是下午三点半。
赔偿发放点设在水库管理站。院子里搭起了临时帐篷,十几个工作人员正在核对名单、整理材料。几十个村民在排队等候,秩序井然。
王磊看到周正帆,赶紧迎上来:“周书记,您怎么来了?”
“来看看准备情况。”周正帆走到队伍前,和一个老汉聊起来,“老人家,您是哪个村的?”
“李家村的。”老汉认出他,“周书记,我认识您,那天您来我们村。”
“赔偿登记都办好了?”
“办好了。”老汉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你看,医药费、庄稼损失、误工费,都登记了。工作人员说,下周一就能领到第一批钱。”
“还有什么困难吗?”
老汉犹豫了一下:“就是……我家那五亩菜地,检测说重金属超标,建议休耕。可休耕了,我们吃啥?”
周正帆看向王磊。王磊解释:“休耕补偿方案已经拟好了,每亩每年补偿两千元,连续补三年。另外,我们还联系了农业部门,准备搞技能培训,帮助大家转产。”
“听到了吗老人家?”周正帆对老汉说,“政府不会让大家饿肚子。休耕有补偿,还能学新技能,找新出路。”
老汉眼睛红了:“谢谢周书记,谢谢政府。”
周正帆又走访了几户村民,听取意见。大家都对赔偿工作表示满意,但普遍担心后续生计问题。
“王局长,补偿和转产要同步推进。”离开时,周正帆交代,“特别是那些以种菜为生的农户,要一户一策,精准帮扶。”
“明白。”
回程车上,周正帆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手机震动,是孙振涛发来的加密信息:“指纹比对结果出来了,报到我这里了。你明天上午来省里一趟,当面谈。”
周正帆回复:“好。”
他望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田野,心里明白: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第一节完,约5400字)
## 第二节 暗查
第二天清晨六点,周正帆的车驶出市委大院,前往省城。
秋意渐浓,路两旁的梧桐叶开始泛黄。车子开上高速时,东方天空刚刚泛起鱼肚白。周正帆坐在后座,手里拿着一份昨晚马国强送来的最新报告。
DNA鉴定结果出来了:在黑色轿车里发现的头发,属于两个人。一组是司机王建军的,另一组……属于郑建国。
报告后面附了几张照片,是技术人员通过视频分析还原的现场:深夜十一点二十分,黑色轿车停在林家老屋后巷;十一点三十五分,两个人影从屋里抬出一个金属箱子上车;十一点五十分,车辆离开。虽然画面模糊,但其中一个身影的体态特征,与郑建国高度吻合。
周正帆合上报告,闭上眼睛。如果这一切属实,那么郑建国不仅知道账册的存在,还亲自参与了转移。他的目的是什么?
一个小时后,车子驶入省纪委大院。孙振涛的办公室在二楼东侧,周正帆敲门进去时,孙振涛正在接电话。
“好,我知道了。材料先封存,等我回去处理。”孙振涛挂了电话,示意周正帆坐,“正帆,这么早。”
“孙书记,您找我有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