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振涛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周正帆面前:“这是省厅技术处送来的指纹比对报告。你看看吧。”
周正帆翻开,第一页就让他心头一震——那枚在保险柜上提取到的、无法比对的指纹,属于省政协一位已经退休的副主席,吴老。
“吴老?”周正帆抬头,“他怎么会……”
“吴老退休前分管过政法工作,指纹录入过系统。”孙振涛说,“更重要的是,他是林国栋的党校同学,两人关系密切。林家老屋那处房产,当初就是吴老帮忙协调过户的。”
周正帆明白了。吴老在林国栋的腐败网络中,可能扮演了“保护伞”的角色。而他的指纹出现在保险柜上,说明他接触过账册,甚至可能知道账册的内容。
“吴老现在什么情况?”
“半年前中风,现在在省干部疗养院,话都说不太清楚。”孙振涛说,“我们派人去了解过,他家人说他对以前的事很多都不记得了。”
真不记得还是假不记得?周正帆皱眉。
“另外,”孙振涛又拿出一份材料,“你上次给我的U盘,里面恢复的视频,我们做了技术分析。拍摄地点确实是‘云顶’会所,但会所的监控记录全部被删除了。老板说,是系统故障。”
“这么巧?”
“是啊,太巧了。”孙振涛冷笑,“不过我们恢复了部分数据,发现郑建国是那里的常客。最近三个月,他去了八次。”
周正帆想起视频里郑建国和林国栋等人推杯换盏的画面。如果这些视频流出去,郑建国的政治生命就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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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书记,我们现在掌握的这些证据……”
“还不足以动他。”孙振涛打断,“指纹只能证明他接触过保险柜,不能证明他拿走了账册。视频内容虽然敏感,但拍摄时间是在林国栋案发前,郑建国可以说自己是在做‘工作’。而且……”
他顿了顿:“而且郑建国在省里也有人。昨天下午,省里一位老领导给我打电话,询问‘清源行动’的进展,特别提到要‘保护干部积极性’。”
周正帆心里一沉。这就是郑建国的底气——上面有人。
“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两条线并进。”孙振涛说,“明线,‘清源行动’继续推进,用工作实绩说话。暗线,秘密调查账册下落和U盘的来源。记住,没有确凿证据之前,不要打草惊蛇。”
“我明白了。”
“还有,”孙振涛语气严肃,“正帆,你要注意安全。郑建国这个人,我了解。他在组织系统工作多年,手段很多。你现在动了他的利益,他绝不会坐以待毙。”
从省纪委出来,已经上午九点。周正帆坐上车,没有立即返回江市,而是让司机开往省人民医院。
张海转院到这里已经一天了。周正帆想亲自去看看情况。
病房在住院部十二楼心内科ICU。周正帆到的时候,纪委书记老陈和医院院长已经在等着了。
“周书记,您怎么来了?”老陈有些意外。
“来看看张海同志。”周正帆透过玻璃窗看向病房里。张海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监护仪上曲线跳动。
“情况怎么样?”
“暂时稳定了,但医生说心脏功能受损严重,至少要观察一周。”院长汇报,“我们组织了最好的专家团队,二十四小时监护。”
“辛苦了。”周正帆问,“他家属呢?”
“在旁边的休息室。”老陈说,“情绪比昨天好点了,但还是坚持要说法。”
周正帆来到休息室。张海的妻子是个中学老师,四十多岁,眼睛红肿。看到周正帆,她愣了一下,随即站起来。
“周书记……”
“嫂子,坐。”周正帆在她对面坐下,“张海的情况我听说了,您放心,医院会全力救治。有什么困难,尽管提。”
张妻眼泪又流下来:“周书记,我们家老张……他虽然有些毛病,但罪不至死啊。那天晚上,他们审了他四个小时,连口水都不让喝……”
“这个情况纪委正在调查。”周正帆说,“我向您保证,一定会查清楚。如果真是办案人员违规,该处理的一定处理。但现在最重要的是张海的身体,您要保重自己。”
他让于晓伟把带来的慰问品放下:“这是一点营养品,您收着。另外,治疗费用您不用操心,组织上会负责。”
安抚好家属,周正帆回到病房外。老陈跟过来,低声说:“周书记,有件事要向您汇报。”
“说。”
“我们调取了当晚的完整录像,发现一个细节。”老陈拿出平板电脑,“您看这里——晚上十点三十八分,张海突然情绪激动,指着办案人员说‘你们别逼我,我手里有东西’。然后就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药瓶,倒出两片药吃了。十分钟后,他就倒下了。”
周正帆仔细看视频。画面里,张海确实说了那句话,还做了一个掏口袋的动作。
“他说的‘东西’,是什么?”
“不知道。”老陈摇头,“我们检查了他的随身物品,除了手机、钱包、钥匙,没有别的东西。但他那个药瓶很可疑,我们送去化验了,结果还没出来。”
药瓶?周正帆想起张海有冠心病史,随身带药正常。但如果他说的“东西”不是指药,那会是什么?
“继续查。”周正帆说,“另外,张海在北山区工作多年,应该知道不少事情。等他醒了,要做好他的思想工作,争取他配合调查。”
“明白。”
离开医院时,已经上午十一点。周正帆坐上车,正准备回江市,手机响了。是刘明辉打来的。
“周书记,有个紧急情况。”
“什么事?”
“刚才区纪委在核查2017年老旧小区改造项目时,发现一份异常合同。”刘明辉声音有些紧张,“承包方是‘江建三公司’,但合同上的签章和备案的不一样。我们怀疑……是伪造的。”
“项目金额多少?”
“两千三百万。”刘明辉说,“更关键的是,当时分管这个项目的副区长,就是张海。”
周正帆心头一动:“合同现在在哪?”
“在区档案馆。但原始档案里只有复印件,原件据说在当年的一次火灾中烧毁了。”
“火灾?”
“对,2018年档案室失火,烧掉了一批文件。”刘明辉说,“当时认定是电线老化,但现在看来……可能没那么简单。”
巧合太多了。张海刚出事,就发现他当年经手的项目有问题;刚要深入调查,就发现关键证据可能被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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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周正帆说,“你组织专人,对这个项目进行彻查。不管涉及谁,一查到底。需要市里支持的,直接找我。”
“好的。”
挂了电话,周正帆对司机说:“不回市委了,去北山区。”
他要去看看,那个老旧小区改造项目,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车子开往北山区的路上,周正帆接到马国强的电话。
“周书记,王建军那边有动静了。”
“什么动静?”
“今天上午九点,他去银行开了个保险箱。”马国强说,“我们的人跟进去看了,他存进去的是一个金属盒子,大小……和账册差不多。”
周正帆精神一振:“哪个银行?保险箱号多少?”
“市商业银行北山支行,保险箱号8876。”马国强说,“我们请示,要不要采取措施?”
周正帆沉思。现在动手,可以拿到账册,但会惊动郑建国。不动手,账册就在眼前。
“先不动。”他做出决定,“监控好银行和王建军。我要知道,接下来谁会去开那个保险箱。”
“明白。”
到达北山区委时,已经中午十二点半。刘明辉在食堂准备了工作餐,周正帆摆摆手:“先去看项目。”
2017年老旧小区改造项目涉及三个社区、二十栋楼、一千多户居民。周正帆随机选了一个小区进去,发现改造质量确实堪忧:外墙涂料大面积脱落,屋顶防水层开裂,楼道照明损坏……
“当时验收是怎么通过的?”周正帆问。
刘明辉擦汗:“验收组组长……就是张海。”
周正帆没说话,继续往前走。在一栋楼的墙角,他看到一个老人在晒太阳,走过去蹲下身。
“老人家,住这儿几年了?”
“十多年喽。”老人眯着眼看他,“你是……新来的干部?”
“我是市里的,来看看小区改造情况。”周正帆问,“这楼是什么时候改造的?”
“前年吧。”老人想了想,“来了个施工队,干了两个月。当时说得可好了,说改完跟新楼一样。结果呢?你看这墙皮掉的。”
“施工队的人您还记得吗?”
“记得,领头的姓王,挺胖的。”老人说,“他们干活那阵,经常有辆小轿车来,下来个当官的。有人说是区里的张区长。”
周正帆心里有数了。他让于晓伟记下老人的话,又走访了几户居民,反映的情况大同小异。
回到区委会议室,刘明辉已经让人把项目档案搬来了。厚厚十几盒,周正帆一页页翻看。
招标文件显示,这个项目采取的是邀请招标,只有三家公司投标。中标的就是“江建三公司”,报价两千三百万,比另外两家低了一百多万。
但奇怪的是,“江建三公司”在工商登记信息中,注册资金只有五百万,而且此前没有承接过超过千万的项目。这样的公司,怎么能中标?
“这家公司现在还在吗?”周正帆问。
“不在了。”刘明辉说,“2019年就注销了。法人代表叫王大海,是本地人,但注销后就联系不上了。”
“王大海……”周正帆想起老人说的“姓王的施工队长”,“查查这个王大海的社会关系。”
“已经在查了。”区纪委书记插话,“我们发现,王大海有个表弟,在市公安局工作。而且……是郑副书记司机的亲弟弟。”
又是一个连接点。周正帆合上档案:“这个案子,由市纪委直接查。刘书记,你配合好工作。”
“一定。”
下午三点,周正帆回到市委。刚进办公室,于晓伟就汇报:“周书记,省水利厅王副厅长来电话,说他们厅里准备拨一笔专项资金支持青龙山水库后续保护,让咱们抓紧报方案。”
这是好消息。周正帆立刻让王磊来办公室,研究申报方案。
正讨论着,马国强的加密信息又来了:“有人去开保险箱了。但不是王建军,是个陌生女人。我们正在跟踪。”
周正帆回复:“确定身份,不要惊动。”
十分钟后,马国强发来照片: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戴着墨镜和口罩,从银行出来,上了一辆出租车。照片虽然模糊,但周正帆觉得有些眼熟。
“让技术科做人脸比对。”他指示。
晚上七点,比对结果出来了。那个女人是省城“云顶”会所的前台经理,姓李。三个月前离职,去向不明。
一个会所的前台经理,为什么会去开郑建国司机的保险箱?她和郑建国是什么关系?
谜团越来越多。
晚上八点,周正帆主持召开了一个小范围会议。参加的有纪委书记老陈、公安局长马国强,还有刚从省城赶回来的孙振涛。
“情况大家都了解了。”周正帆开门见山,“现在证据指向很明确,郑建国可能深度参与了林国栋的腐败网络。但直接证据还不足,需要突破。”
“从哪个方向突破?”孙振涛问。
“三个方向。”周正帆在白板上写,“第一,北山区老旧小区改造项目。这个项目问题明显,而且牵扯到郑建国的司机。查清楚这个,就能撕开一个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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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保险箱里的账册。那个女人取走了账册,肯定要交给某个人。盯住她,顺藤摸瓜。”
“第三,张海。”周正帆顿了顿,“他手里可能掌握着关键证据。等他病情稳定,要做好工作。”
马国强说:“那个女人离开银行后,去了长途汽车站,买了去邻省的车票。我们的人跟过去了,发现她在邻省又换了几次车,最后去了一个县城。现在还在跟踪。”
“让她走。”孙振涛说,“看她最终把账册交给谁。这可能是条大鱼。”
老陈汇报:“老旧小区改造项目的调查有进展。我们找到了当年施工队的几个工人,他们说实际施工的是另一家公司,‘江建三公司’只是个壳。真正的老板……姓郑。”
“有证据吗?”
“有一个工头保留了当时的工资单,发工资的公司是‘江城建设’,法人代表叫郑小军。”老陈说,“我们查了,郑小军是郑建国的侄子。”
果然如此。周正帆点头:“继续深挖,把证据链做实。”
会议开到晚上十点。散会后,周正帆一个人留在办公室。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但他的心里却一片沉重。这场斗争,比他想象的更复杂,更凶险。
郑建国在江市的势力盘根错节,在省里也有支持。要动他,不仅需要确凿证据,还需要政治智慧。
手机震动,是那个神秘号码:“周书记,账册已经上路了。你猜,它会到谁手里?”
周正帆回复:“你是谁?想要什么?”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想知道真相吗?明天上午十点,老地方见。”
老地方?江边三号码头?
周正帆盯着短信,陷入沉思。去,可能有危险;不去,可能错过重要线索。
他最终回复:“好。”
放下手机,他走到窗前。夜色中的江市,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
明天,又将是一场硬仗。
而他,必须赢。
(第二节完,约5500字)
## 第三节 码头对决
清晨五点半,周正帆被噩梦惊醒。
梦里他在江边三号码头,四周大雾弥漫,一个人影在雾中时隐时现。他想追上去,脚下却像灌了铅。雾中人转过身,是郑建国,脸上带着诡异的笑容,手里举着一本泛黄的账册……
周正帆坐起身,擦了擦额头的冷汗。窗外天色微明,他再无睡意,干脆起床洗漱。
六点整,他坐在办公桌前,重新梳理了一遍所有线索。账册、U盘、老旧小区改造项目、张海的“东西”……这些碎片看似杂乱,但隐约指向同一个方向——郑建国不仅深度参与了林国栋的腐败网络,可能还是其中的关键人物。
但证据呢?保险箱被那个女人取走了,U盘拍摄的视频无法直接证明犯罪,老旧小区项目虽然有问题但时间久远取证困难,张海还在昏迷……
没有确凿证据,动一个市委副书记,风险太大。何况郑建国在省里还有支持者。
七点,于晓伟送来早餐和今天的日程安排。
“上午八点半,市委常委会,研究四季度重点工作。十点……”于晓伟顿了顿,“您要请假吗?”
周正帆知道他在问码头之约。昨晚他交代过,如果今天上午十点自己没回来,就让马国强带人去码头。
“不用请假。”周正帆说,“常委会照常开。十点前我会回来。”
“周书记,太危险了。”于晓伟忍不住说,“要不让马局长多派点人?”
“人多了反而打草惊蛇。”周正帆摇头,“对方既然敢约我,说明有恃无恐。我倒要看看,到底是谁在幕后操纵。”
八点半,常委会准时开始。周正帆主持会议,议题是四季度重点工作部署。郑建国坐在他左手边,神态自若,发言时条理清晰,完全看不出任何异常。
“正帆书记,我建议把‘清源行动’的阶段性成果,作为年底向省委汇报的重点。”郑建国说,“这既能体现市委的工作力度,也能争取省里的支持。”
这话说得很漂亮。周正帆点头:“郑书记的建议很好。陈书记,你们纪委抓紧总结,周五前把报告拿出来。”
“好的。”
会议进行到九点半时,周正帆看了看表,宣布休会十分钟。他回到办公室,马国强已经等在那里。
“都安排好了?”周正帆问。
“安排了八个人,化装成渔民和晨练的,在码头周围布控。”马国强说,“狙击手在对面的烂尾楼顶,可以覆盖整个码头。您身上有定位器和窃听器,我们随时能听到现场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