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农场的刻度

抵达日,黄昏

威斯康星的风与纽约的风是两种不同的语言。

纽约的风在楼宇间穿梭,裹挟着人类的气味:地铁废气的硫磺、熟食店的酸黄瓜、街头小贩的烤坚果、哈德逊河的咸腥。威斯康星的风来自旷野,词汇简单而原始:干燥的泥土、腐烂的草根、牛粪在阳光下发酵的甜腻、远处玉米田蒸腾的水汽,以及永远混杂其中的某种凛冽——那是五大湖方向吹来的、未经过滤的寒意。

威尔逊·菲斯克站在农场主屋前的土路上,双肩背包垂在身侧。火车在麦迪逊停靠后,他搭了一辆运送饲料的卡车,司机是个沉默寡言的老人,只在下车时说了句:“施耐德农场,前面五百码右转。”

现在他站在这里。面前是一栋两层木屋,墙板被风雨漂成灰白色,门廊下堆着劈好的木柴。屋后是谷仓,更大,更破旧,红漆几乎掉光,露出木材原本的纹理。再远处是马厩、鸡舍、无边无际的玉米田,以及在地平线上缓缓起伏的、墨绿色的山丘。

门开了。

奥托·施耐德站在门口。他比威尔逊想象中高大——六英尺以上,肩膀宽阔,但身体微微佝偻,像常年负重导致的脊柱变形。脸上沟壑纵横,皮肤是常年日晒后的皮革质感。眼睛是浑浊的蓝色,看人时眯着,像在估算重量或价格。

两人对视了十秒。没有问候。

“威尔逊。”奥托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木板。

“奥托叔叔。”

奥托的目光扫过他:过于宽大的夹克,卷起的裤腿,瘦高的身材,平静无波的脸。最后停在他眼睛上。

“你妈写信说了。”奥托说,“理查德跑了,是吧?”

“是的。”

“酗酒的废物。”奥托啐了一口,烟草汁落在尘土里,形成一个深色圆点,“你爸那家人,没一个靠谱的。”

威尔逊没接话。

奥托指了指谷仓:“那里有张旧床垫。谷仓归你睡。吃饭在主屋,早上六点,中午十二点,晚上六点。迟到没得吃。每天工作量我会告诉你,干不完没晚饭。周日半天休息。有问题?”

“没有。”

“那就这样。”奥托转身进屋,门没关,但意思很明白:自己过去。

威尔逊走向谷仓。

谷仓

推开门时,灰尘在夕阳的光柱中爆炸般扬起。谷仓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大,高高的房梁上挂着蛛网,像倒悬的灰色森林。空气里是干草、牲畜、霉味和老鼠屎的混合气味。左侧堆着农具:生锈的犁、缺齿的耙、缠着蛛网的绳索。右侧是成捆的干草,堆放得杂乱无章。

角落里有张铁架床,床垫是军绿色的帆布面,表面有可疑的污渍。床上没有被子,只有一团发黑的羊毛毯,蜷缩得像死去的动物。

威尔逊放下背包。他先检查床垫:没有跳蚤痕迹(表面光滑),但可能有臭虫(边缘有细小黑色颗粒)。他将床垫拖到门口,用一根木棍反复拍打,直到不再扬起灰尘。然后从干草堆里抽出相对干净的一捆,铺在床垫上当垫褥。

从背包里取出自己的毯子——玛莎给他的,深蓝色,洗得发薄但干净。铺平。

然后他走到谷仓最深处,在一堆腐朽的干草下摸索。手指触到木板上一道裂缝,用力掰开,里面是空腔。他将油布包裹的锤子塞进去,再用干草盖好。不是最终藏匿点,只是临时安置。

做完这些,天已全黑。主屋亮起煤油灯的光晕。晚餐时间过了,他没去。不饿,而且第一天就破坏规则不明智。他需要观察,评估,再行动。

他从背包里拿出冷土豆——火车上剩下的,慢慢啃食。然后躺下,看着头顶的黑暗。

谷仓不安静。梁上有爪子跑过的声音,角落有昆虫的鸣叫,远处有牛的喷鼻声,风穿过木板的缝隙,发出呜咽般的哨音。

但比地狱厨房安静。没有警笛,没有枪声,没有醉汉的叫骂。这里的噪音是自然的、有规律的、可预测的。

威尔逊闭上眼睛。

第一天结束。生存条件恶劣,但可改善。奥托冷漠但直接,易于应对。

工作未知,但体力可以承受。

目标:在此地建立训练基地,为重返纽约做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