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雨中之城

只有一瞬间。

但威尔逊看到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不是残忍,不是快感,而是绝对的清明。这个人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为什么做,以及这个行动在更大系统里的位置。他是一台精密仪器上的一个齿轮,并且以此为荣。

萨尔猛地扯了威尔逊一把。“走!别看!”

他们几乎是跑着离开的。转过两个货堆,萨尔才喘着气停下,扶着生锈的集装箱咳嗽。

“那是卢卡·法尔科内,”萨尔低声说,仿佛名字本身会引来灾祸,“‘罗马人’的侄子。管码头区的……账目。”

埃莉诺脸色惨白。“他们就这样……在光天化日之下……”

“光天化日?”萨尔苦笑,“埃莉诺,看看这天气。这叫‘哥谭的恩典’——雨会冲掉血迹,雾会遮住视线,第二天没人记得发生了什么。”他看向威尔逊,发现外甥的表情异常平静,“孩子,你……”

“他在教数学。”威尔逊说。

萨尔愣住了:“什么?”

“那个卢卡。他在教数学。”威尔逊看着自己刚才站的地方,仿佛还能看到地上那个人形的凹陷,“一万两千块,百分之五的佣金,坏账,持续负债……他在用那个人教大家怎么计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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萨尔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埃莉诺紧紧抱住威尔逊的手臂,好像怕他下一秒就会融进雨里。“别想那些,威尔逊。别想。”

他们继续走。转过最后一个货堆,东区的全貌在雨中展开。

这不是威尔逊在《哥谭公报》上见过的哥谭——没有高耸的韦恩塔刺破云层,没有宏伟的哥谭大教堂彩绘玻璃反射夕阳。这里是另一座城市,长在主体城市阴影里的肿瘤。

狭窄的街道像溃烂的伤口,两侧是歪斜的三层砖楼,防火梯如同锈蚀的肋骨裸露在外。窗户大多用木板封死,没封的也拉着肮脏的窗帘,偶尔有一两扇后面晃过人影,快得像错觉。

霓虹灯招牌是这里唯一的色彩,但病恹恹的:“旅店”的“旅”字不亮,变成“女店”;“酒吧”的“酒”字熄灭,变成“西吧”;“当铺”的霓虹管漏气,每隔三秒闪烁一次,像垂死的心脏。

空气里的味道复杂得令人作呕:腐烂的鱼、老鼠尸体、廉价香烟、大麻、呕吐物、漂白水试图掩盖却失败了的尿液味,以及最深处的那种甜腻——那是潮湿的砖石、发霉的木材和绝望混合发酵后的气味。

“欢迎来到东区。”萨尔推开一扇漆皮剥落的门,门上方歪斜的招牌写着“港湾灯光”。铰链发出垂死的尖叫。

里面是狭窄的餐厅,十二张福米卡贴面桌子,红色塑料椅腿都用铁丝加固过。柜台后是油腻的煎烤台,上面的铁板黑得发亮。灯光是四十瓦灯泡的惨淡黄色,让每个人的脸看起来都像患了黄疸。

三个老头坐在角落喝咖啡,眼睛空洞地望着窗外。一个穿着透明雨衣的女人在吧台边抽烟,指甲涂成剥落的紫色。没人抬头看他们。

“楼上有个房间,以前是储物室,我清理出来了。”萨尔把箱子放在地上,木质地板发出呻吟。“厕所在走廊尽头,共用。热水每周二、四晚上七点到九点有,别错过时间。错过了就用冷水,别抱怨。”

他顿了顿,看着妹妹和外甥湿透的样子,声音软了一点点:“厨房……你们可以随便用。食材成本从你工钱里扣,埃莉诺。你会帮厨,对吧?”

埃莉诺点点头,眼睛看着地板。

房间在二楼尽头。真的很小:一张双人床几乎占满全部空间,一个衣柜门关不严,一扇窗户对着对面砖墙——距离近到可以伸手碰到对方的防火梯。但它是干的,而且有屋顶。

埃莉诺坐在床沿,床垫里的弹簧发出哀鸣。她肩膀垮了下来,仿佛终于卸下了从纽约到哥谭三百英里路上一直扛着的重担。那重担有形状:是一个骨灰盒,在行李箱最底层,用毛衣仔细包裹着。

她开始无声地哭泣。肩膀颤抖,但没发出声音,像一部关掉了音量的悲剧电影。

威尔逊站在房间中央,水从他身上滴下,在地上形成一小滩。他看着母亲抽动的肩膀,看着这个比布鲁克林公寓卫生间还小的房间,看着窗外哥谭东区永恒的、令人窒息的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