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害怕的颤抖,是承受不住的颤抖。那片灰色海洋在排斥外来者,不是主动攻击,是被动地、无声地挤压。触须每多停留一秒,就多承受一分压力,像是潜入深海的人承受水压。
维萨里试图记录数据——海洋的规模,星辰的数量,空间的维度,时间的流速。但他很快发现,这些概念在那里毫无意义。规模是无限的,数量是无限的,维度是混乱的,时间……时间不存在。
那里只有静止。
永恒的、绝对的静止。
触须开始往回缩。不是维萨里主动控制,是本能地、求生地往回缩。穿过灰色边界,重新进入色彩斑斓的亚空间汤,然后沿着那根细线,飞速退回。
整个过程持续了七分钟。
触须完全退出奎特斯意识的那一刻,结界碎裂了。
不是慢慢消散,是突然炸开。三个同心圆的光芒同时熄灭,黑蜡烛的火焰猛地窜高,然后噗嗤一声全部熄灭。祭坛上的符文停止流动,水晶棱柱咔嚓一声裂成两半。墙上的铜丝网迸出大片的电火花,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维萨里跪倒在地,双手撑在地上,剧烈地咳嗽,咳出的血里带着蓝色的电弧,溅在地上滋滋作响。他的眼睛、鼻子、耳朵都在流血,不是鲜红的血,是暗红色的、粘稠的血,里面混着灵能过载的残渣。
小主,
但他脸上在笑。
那种疯狂的、解脱的、狂喜的笑。
“四十三秒……”他喘着气说,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累计……四十三秒的完全宁静……天啊……”
他抬起头,看着奎特斯,眼睛里全是血丝,但亮得吓人。
“我看见了……我摸到了……那不是场,不是领域,那是……”
他话没说完,又咳出一大口血,整个人向前倾倒。奎特斯上前扶住他,感觉到维萨里的身体在剧烈颤抖,每一块肌肉都在痉挛,体温高得烫手。
“它不是一个符文……不是一个契约……”维萨里断断续续地说,声音越来越轻,“它是一个……伤口。一个通往某个极深之处的伤口……”
他的头垂下去,晕了过去。
奎特斯把他平放在地上,检查生命体征。心跳很快,但还算稳定;呼吸急促,但肺部没有损伤。主要是灵能过载和精神透支,需要时间恢复。
他站起来,环顾四周。工坊里一片狼藉,仪器还在冒烟,地面上的发光涂料已经黯淡,结界彻底失效了。
但他自己感觉……很奇怪。
没有上次实验后的空虚感,没有那种灵魂被撕下一小块的感觉。反而觉得……更稳固了。像是一栋摇晃的房子被重新打了地基,虽然外表没变,但内在更结实了。
低语还没有完全回来。它们正在慢慢渗透,但比平时慢得多,像是被什么东西挡住了。
奎特斯走到裂成两半的水晶棱柱旁,捡起一半。棱柱内部的流光已经消失了,变成一块普通的、略带浑浊的水晶。
他在想维萨里最后那句话:伤口。通往极深之处的伤口。
什么意思?
“伤口需愈。”
那个冰冷的声音响起,然后消失。
奎特斯放下水晶碎片,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维萨里,还有这个一片狼藉的工坊。
实验结束了。
有收获,有发现,也有更多疑问。
但至少现在他知道,那片灰色海洋是真实的,那个滴水声是真实的,那些静止的星辰是真实的。
还有维萨里说的,需要第三个人。
一个懂技术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