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设者之家
试点第七天,“胡同工坊·建设者之家”的蓝色帐篷已经成了工地生活区最热闹的地方。
早餐五块钱管饱的模式稳住了,午餐和晚餐也加了进来——一荤两素一汤,米饭管够,十二块。价格比外面餐车便宜三到五块,关键是油盐控制得好,吃了不拉肚子。
周小雨从北京又调来两个徒弟,三人轮班,每天凌晨三点起床备料,一直忙到晚上八点收摊。工人们私下叫她“工地西施”,她听见了也不恼,反而声音更脆亮:“大叔,今天的红烧肉炖了两个小时,您尝尝烂不烂!”
淋浴间是第二个上马的项目。
李大国从工棚区腾出两间空板房,赵明设计了简单的改造方案:墙面贴防水板,地面做防滑处理,装了十个电热水器和二十个淋浴喷头。投币使用,五块钱二十分钟——成本价。
开业那天晚上,淋浴间外排起了长队。热气从门缝里溢出来,混着工人们说笑的声音。有人洗完澡出来,头发湿漉漉的,脸上是难得的放松:“妈的,来雄安三个月,第一次洗了个痛快澡!”
医疗点最简单,也最揪心。
徐雅君从北京请来了退休的社区医生老张,每周坐诊三天。常见的感冒发烧、肠胃炎、皮外伤,基本都能处理。药按进价卖,比药店便宜一半。
但老张来的第一天就发现一个问题:工人们普遍讳疾忌医。
“小病拖,大病扛。”老张摇头,“脚上划了个大口子,就用创可贴一粘,继续上工。等发炎化脓了才来看,已经感染了。”
更让他难受的是,很多工人有慢性病——高血压、糖尿病、腰肌劳损,但从来不吃药,也舍不得检查。
“张大夫,我这个血压高……得一直吃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瓦工小心翼翼地问。
“得吃。不然哪天脑出血,就麻烦了。”
老瓦工算了算药钱,一个月要两百多。他搓着手:“那……那要不先不吃?我觉得还能扛。”
徐雅君在旁边听着,心里发酸。
她想起胡同里的张大爷,糖尿病控制得好好的,每天还能下棋遛弯。但在这里,两百块可能就是工人一个星期的饭钱。
“这样。”她开口,“张大夫,咱们做个基础病筛查。免费测血压血糖,建立健康档案。如果需要长期服药的工人,我们……我们想办法找一些慈善捐赠的药品。”
老张看了她一眼,压低声音:“徐总,这口子一开,后面可就止不住了。工地三千人,有慢性病的少说几百。咱们供不起。”
“先做筛查。”徐雅君坚持,“有多少能力办多少事。能帮一个是一个。”
筛查做了三天,结果触目惊心。
三百多人血压超标,一百多人血糖异常,几乎每个人都有不同程度的肌肉骨骼问题——腰、肩、膝。
“都是累出来的。”老张写报告时手都在抖,“长期高强度劳动,营养不良,休息不够。这不是医疗问题,这是……这是生存状态问题。”
报告送到周国栋办公室时,这位一向冷静的项目经理也沉默了。
他盯着那些数据看了很久,最后说:“我协调一下,看能不能给工人买一份补充医疗保险。但你们这个医疗点……要继续办下去。”
“药品的费用……”徐雅君试探。
“我想办法。”周国栋揉了揉太阳穴,“从项目管理费里挤一点,再找找工会的帮扶资金。不能让工人流汗又流血。”
走出办公室时,徐雅君第一次觉得,这个冷冰冰的技术干部,心里也有一块温热的地方。
最让工人们惊喜的,是“视频角”。
沈浩从北京运来了几台旧电脑,装了摄像头和麦克风,又拉了一条专线网络。每天晚上七点到九点开放,工人可以预约半小时,和家人免费视频。
第一个预约的是个四川小伙,叫小杨,22岁,媳妇刚生了孩子,还没满月。
视频接通时,小杨的手一直在抖。
屏幕那头,媳妇抱着襁褓,眼睛红红的:“你看看娃,像你不?”
小杨凑到摄像头前,盯着那个皱巴巴的小脸,好久说不出话。
“你……你辛苦了。”他憋出一句。
“不辛苦。”媳妇抹了抹眼睛,“你在外边才辛苦。吃饭咋样?睡觉咋样?”
“好,都好。”小杨声音哽咽,“工地现在有服务点,吃饭便宜,洗澡方便,还有大夫……都挺好。”
半小时很快过去。小杨挂断视频时,脸上有泪,也有笑。
他走到徐雅君面前,深深鞠了一躬:“徐姐,谢谢。”
徐雅君扶住他:“该谢的是你媳妇,在家带孩子不容易。”
“不一样。”小杨摇头,“以前打电话,说不了几句就挂,因为话费贵。现在能看见人,能看见娃……心里踏实多了。”
视频角很快成了最抢手的地方。预约排到了一周后。
沈浩又加了两台设备,还教几个年轻工人用手机拍短视频——记录工地的一天,塔吊怎么转,钢筋怎么绑,混凝土怎么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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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给你家里人看,让他们知道你每天在干啥。”沈浩说,“工作虽然累,但有价值。你在建设一座未来之城。”
小杨学得最快。他拍了一个短片,从清晨的晨会到傍晚的下工,配上字幕:“这是雄安,这是我参与建设的地方。”
视频发到家庭群里,他爹回复了三个字:“我儿牛。”
就这三个字,小杨看了一晚上。
试点第十五天,王奶奶亲自来了。
七十多岁的老太太,拎着个大布包,坐了俩小时高铁到雄安。徐雅君去接她时吓了一跳:“您怎么不说一声,我们去接啊!”
“接啥接,我腿脚好着呢。”王奶奶精神矍铄,“听说这儿的小伙子们想学手艺?我来看看能教点啥。”
到了工地,她没急着开课,先让李大国带着在生活区转了一圈。
她看工棚晾的衣服,看工人们吃饭的姿势,看他们手上的老茧和伤痕。
最后,她坐在视频角,看了一个工人和家人的通话全过程。
看完,她沉默了很久。
“奶奶,您想教他们什么?”徐雅君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