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奶奶打开布包,里面不是彩纸,而是各种颜色的安全帽贴纸、反光条、还有从工地捡来的小物件——螺丝帽、电线皮、塑料碎片。
“我琢磨了好几天。”她说,“剪纸太细,他们手粗,捏不住。但安全帽人人都有。咱们教他们在帽子上做贴画——用这些边角料,拼出图案。”
她拿起一个螺丝帽,用胶水粘在贴纸上:“这是太阳。”又拿起一截红色电线皮:“这是红旗。”再捡起一片蓝色的塑料片:“这是天空。”
几分钟后,一顶普通的黄色安全帽上,出现了一幅简单的画:蓝天,红旗,太阳。
“这代表啥?”围观的工人问。
“代表你们在阳光下建设国家。”王奶奶说,“每天戴着这帽子上下工,想想自己在干一件光荣的事。”
工人们眼睛亮了。
“这个我能学!”
“我也要!我想拼个我媳妇的头像!”
“我想拼个‘雄安’俩字!”
王奶奶笑了:“慢慢来,我一个个教。但有一条——贴画不能影响安全帽的防护功能,不能遮挡反光条。安全第一。”
手艺课就这样开了起来。
每天晚上,视频角旁边的空地上,几十个工人围坐在一起,跟着王奶奶摆弄那些边角料。他们手很笨,经常把胶水弄得到处都是,但没人笑话。
小杨拼了一个婴儿的轮廓——那是他还没抱过的儿子。
老瓦工拼了一栋高楼——那是他参与建设的容东片区安置房。
一个年轻的电工拼了一个闪电的图案,旁边写着“光明使者”——那是他的自嘲,也是他的骄傲。
李大国也来学了。他拼的是中建三局的LOGO,下面写了一行小字:“大国工匠”。
拼完那天,他戴着那顶安全帽去开生产调度会。周国栋看见了,盯着看了好一会儿。
散会后,周国栋叫住他:“李工长,帽子……不错。”
李大国嘿嘿一笑:“工人们都说,戴上这帽子,干活都有劲儿了。”
试点第二十天,问题开始浮现。
首先是成本压力。
早餐五块管饱,实际上每人平均成本在六块左右。午餐晚餐的补贴更大。淋浴间的电费惊人,十个电热水器同时工作,一天电费就上千。医疗点的药品消耗远超预期。
胡同公司总部那边,财务已经打了三次电话:“徐总,这个月工地试点预计亏损八万。下个月如果扩大规模,亏损可能超过二十万。咱们账上的流动资金……”
其次是人员疲惫。
周小雨和两个徒弟连续工作二十天,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有天早上蒸包子时,一个小徒弟站着睡着了,差点烫到手。
老张医生六十五岁了,每周奔波于北京和雄安,老伴儿已经抱怨:“老张啊,你退休比上班还忙,图啥?”
王奶奶倒是精神好,但徐雅君发现,她晚上回酒店后,得贴两片膏药在腰上——白天教课站着太久了。
最棘手的是,其他工队也听说了这个服务点,纷纷找过来:“能不能也给我们工队搞一个?”
李大国为难:“徐总,我们工队这三百人好说。但整个工地三十几个工队,上万人。这……这得多少钱?多少人?”
徐雅君算了一笔账:按目前模式,服务一个三百人的工队,每月亏损约两万。服务一万人,每月亏损将超过六十万。这还不算初期投入。
胡同公司年净利润才六百万,扛不住。
“得想办法降低成本,或者找到可持续的商业模式。”陈默眉头紧锁。
“但一收费,工人们可能就不来了。”赵明提醒,“他们的收入有限,每一分钱都算计着花。”
晚上,徐雅君独自在工地转悠。
她走到视频角,里面还有工人在和家人通话。小杨正在教媳妇怎么用手机拍孩子的视频:“你手别抖,对,就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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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到淋浴间外,听见里面的水声和歌声——有工人在哼《故乡的云》。
她走到医疗点,老张还在整理病历,台灯下白发格外显眼。
最后她走到手艺角。王奶奶留下的那些边角料还堆在箱子里,旁边摆着几顶完整的安全帽贴画。一顶帽子背面,有人用歪歪扭扭的字写了一句:
“在雄安,想家。”
徐雅君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手机震动,是沈墨老爷子发来的微信——老爷子不太会用智能手机,这条消息估计是让保姆帮忙打的:
“雅君,听说雄安试点遇到困难。记住:做实事如挑水上山,越往上越重。但山顶的人,喝到的是最甜的水。钱的事别太愁,沈墨基金可以支持一部分。但关键是要让喝到水的人,愿意一起挑水。”
徐雅君反复读了三遍。
“让喝到水的人,愿意一起挑水……”
她忽然有了主意。
第二天一早,她把李大国和几个班组长叫到一起。
“咱们的服务点,想继续办下去,还得扩大,让更多工友受益。”徐雅君开门见山,“但成本太高,我们撑不了多久。”
工人们脸色凝重起来。
“所以我想了个办法——咱们一起办。”她说,“成立一个‘建设者互助会’。每个加入的工友,每月交三十块钱会费。这些钱用来补贴服务点的成本。作为回报,会员享受三项权益:第一,餐费打八折;第二,淋浴优先预约;第三,医疗点拿药成本价。”
她顿了顿:“另外,互助会要选出几个代表,参与服务点的管理。采购什么菜、定什么价、怎么改进服务,大家商量着来。我们互同团队,负责提供技术支持和运营经验。”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三十块……倒是不多。”一个班长说,“在外面吃,省几顿就出来了。”
“但有的工友可能不愿意交。”另一个说,“觉得现在免费挺好。”
“所以是自愿加入。”徐雅君说,“不强迫。但会员多了,我们就能服务更多人;会员少了,可能就维持现状,甚至收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