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大国抽着烟，忽然问：“要是……要是我们工人自己来帮忙呢？比如轮班去厨房打下手，或者帮着维护淋浴间？这样是不是能省点人工成本？”
徐雅君眼睛一亮：“好主意！互助会可以设立‘工时银行’——会员每提供一小时志愿服务，可以积一分。积分可以兑换餐券、淋浴券，甚至将来兑换一些生活用品。”
“这个行！”工人们兴奋起来，“我做饭不行，但我能修水管！”“我能搬东西！”“我晚上可以帮忙看管设备！”
“那视频角呢？”小杨问，“那个……不收费吧？”
“视频角永远免费。”徐雅君郑重承诺，“那是家的连线，不能收费。”
方案很快公布。
出乎意料的是，工人们的响应比预期热烈。
第一天，就有二百多人报名加入互助会，交了下个月的会费——六千多块钱。虽然不多，但是个开始。
更难得的是，有十几个工人主动报名志愿服务。一个以前在饭店干过的老师傅，甚至提出可以教周小雨做大锅菜的技巧：“姑娘，你这红烧肉炖得香，但费火。我教你个法子，先用高压锅压，再收汁，省一半煤气！”
周小雨虚心学习，第二天果然效率提高不少。
王奶奶那边，手艺课已经培养出几个“小老师”。小杨学得最快，现在可以教其他工友做简单的贴画了。他教的时候，会讲自己的故事：“我拼这个娃娃，是因为我儿子刚出生。你们想想，你们最想拼啥？”
工人们七嘴八舌：
“我想拼我老家房子！”
“我想拼条龙！我属龙！”
“我想拼个‘平安’！”
手艺课从单纯的传授，变成了情感的交流和表达。
试点第二十五天，周国栋不请自来。
他一个人，没带随从，在服务点转了一圈。
看工人们排队打饭——现在的菜单写在白板上，每周换一次，是互助会代表们投票选出来的。
看淋浴间外的预约表——会员优先，但非会员也可以排队，只是多等一会儿。
看医疗点的健康档案——老张正在给一个工人量血压，耐心讲解注意事项。
最后，他走到视频角。正好小杨在教一个新来的工人怎么用电脑和家里视频。步骤细致，语气温和。
周国栋看了全程。
离开前，他找到徐雅君。
“徐总，下个月，我们项目部会拨一笔专项资金，支持服务点扩大。”他说，“另外，我已经向公司总部申请，把‘建设者之家’模式，推广到我们在雄安的其他五个工地。”
徐雅君怔住：“周经理，这……”
“这不仅是人道关怀，也是项目管理创新。”周国栋难得露出一点笑意，“我这边的数据显示，自从服务点运营以来，你们工队的工人流失率下降了15%，安全事故率为零，而且施工效率提升了8%。这换算成经济效益，远超投入。”
小主，
他顿了顿：“更重要的是，工人们的精气神不一样了。以前下班后就是睡觉、刷手机、抱怨。现在，他们会去学手艺、和家人视频、甚至主动参与服务点管理。这种……这种‘主人翁意识’，是多少管理手段都换不来的。”
徐雅君忽然明白，为什么沈墨老爷子总说：真正的好事，一定是多方共赢的。
工人得到了实惠，公司提升了效益，胡同团队实现了价值，而她——她看到了那些被数据算法定义为“低价值流动人口”的人，如何绽放出尊严的光彩。
晚上，徐雅君在工地临时办公室整理材料。
赵明发来一份新的分析报告：
“徐总，根据我们对服务点运营数据的追踪，发现一个有趣现象：参与互助会、志愿服务、手艺课的工人，他们的工作效率提升幅度，高于未参与的工人。具体来说，参与者的日均产值比非参与者高12%-18%。而且，他们更少请假，更少违规操作，更愿意带新人。”
报告附了几张图表，曲线清晰。
徐雅君盯着那些数据，忽然想起城市大脑林工的话：“我们要打造的是未来城市的中国样板，每一个决策都要经得起数据验证。”
她笑了。
真正的数据，不在那些冰冷的算法里，而在工人们排队打饭时脸上的笑容里，在淋浴间传出的歌声里，在视频角湿润的眼眶里，在安全帽上歪歪扭扭的贴画里。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雄安新区管委会的来电。
“徐雅君女士吗？我们是新区社会治理办公室。关于你们在建设工地开展的‘建设者之家’试点，我们想邀请您明天来做个专题汇报。另外，城市大脑项目组的林工也会参加。”
徐雅君深吸一口气。
“好的，时间地点您发我。”
挂掉电话，她走到窗边。
窗外，工地的夜间照明灯亮如白昼，塔吊还在作业——雄安的建设24小时不停。
远处，容东片区那些崭新的住宅楼已经封顶，玻璃幕墙反射着月光。
这是一座从零开始的城市。
而她们，正在这片崭新的土壤里，埋下第一颗关于温度、关于尊严、关于“人”的种子。
手机震动，是小杨发来的微信。
一张照片。他戴着那顶贴了婴儿图案的安全帽，背景是雄安初升的太阳。照片下面是一行字：
“徐姐，今天是我儿子满月。我在雄安，他在四川。但我觉得，我们离得不远。”
徐雅君保存了照片。
明天去管委会，她要讲的不是模式、不是数据、不是商业模式。
她要讲这张照片，讲照片背后的故事，讲为什么在一切皆可数字化的未来，我们仍然需要那些笨拙的、低效的、却滚烫的人情链接。
因为那才是人间。
是算法永远算不准，却让人之所以为人的，那点烟火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