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诡计(三)

他取过之前不知何时准备好、放在床边的干净纱布,那纱布在此刻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异常洁白。他低下头,专注地开始为我包扎手腕上那些狰狞的伤口。他的手指依旧有些无力,甚至带着劫后余生的微颤,但动作却异常轻柔,一圈一圈,将那些代表着他耻辱与我的牺牲的伤痕,仔细地包裹起来。

包扎完毕,他并没有立刻收回手。指尖顿了顿,然后极轻地、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留恋,拂开我额前被冷汗浸湿的碎发,将它们温柔地别到耳后。

做完这一切,他静静地凝视着我昏迷中苍白而安静的面容,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痛苦、愧疚,那沉甸甸的、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感,如同沼泽般将他拖拽。许久,他才用沙哑至极的声音,低低地吐出那句话,像是一声沉重的叹息,又像是一句无力的诅咒:

“俞晓鱼……你不该来的。”

话音未落,他的身体猛地一颤,刚刚包扎好伤口的手不受控制地开始剧烈发抖,额角渗出冷汗。熟悉的、噬骨钻心的空虚感和剧痛如同潮水般再次涌上,试图将他拖回那个黑暗的深渊。戒断反应,并未完全结束,它依旧潜伏在他的骨血里,伺机反扑。

他眼中刚刚恢复的些许清明瞬间被痛苦和混乱覆盖。他看着身边昏迷不醒、脸色惨白的我,又看向自己颤抖不止、渴望毒物缓解的双手,一种巨大的恐惧和自厌攫住了他。

他不能……不能再让她留在这里!不能再……让她受伤了!

理智的弦瞬间崩断。他甚至顾不上我是否清醒,猛地扭过头,用尽全身力气,朝着暗室紧闭的大门,发出嘶哑而急切的咆哮:

小主,

“徐全——!!!徐全——!!!”

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撞击回荡,充满了绝望的意味。

“快把她带走!快!把她带走——!!!”

他的嘶吼在空荡的暗室里撞击回荡,却只换来门外一片死寂。没有徐全的回应,没有匆忙的脚步声,只有他自己粗重痛苦的喘息,和我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

这彻底的、被世界遗弃般的寂静,反而像一盆冰水,浇熄了他部分狂乱的恐慌。

就在这时,我浓密的眼睫剧烈颤动了几下,眉心因身体各处传来的、尤其是手腕上尖锐的疼痛而蹙紧。沉重的眼皮艰难地掀开一条缝隙,模糊的视线对上了他布满血丝、写满痛苦与惊惶的双眼。

我的苏醒,像是一根针,刺破了他强撑的崩溃。

他看着我睁开眼,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景象,猛地向后缩去,脊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你……你醒了……”他的声音破碎不堪,带着未散的颤抖和一种更深的自责,“走……你快走……” 他伸出手,不是朝向我来,而是指向那扇紧闭的门,手臂因极力克制着推我离开的冲动而剧烈发抖。

我没有力气说话,甚至连摇头的动作都做不到。只是用尽刚刚凝聚起的一点力气,将那只被纱布包裹、依旧隐隐作痛的手腕,轻轻地,重新放回了他的膝头。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他整个人如遭电击,瞬间僵住。

他低头,看着膝头上那只伤痕累累的手,又抬眼看向我平静却坚定的眼神。那里面没有恐惧,没有厌恶,没有他预料中的一切负面情绪,只有一片近乎温柔的、带着疲惫的包容。

“为……什么……” 他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嘶哑地问,声音里带着全然的迷茫和痛苦,“为什么不走……”

我积攒了许久,才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几个微弱到几乎听不清的字:

“因为……你……在……这里。”

我积攒着体内残存的所有气力,用未受伤的手臂支撑着虚软的身体,极其缓慢地、却又异常坚定地,向他靠近。然后,伸出双臂,轻轻地环抱住了他依旧在细微颤抖的肩膀,将他的头揽入我单薄的怀中。

他身上还带着挣扎后的冷汗与尘埃的气息,僵硬得像一块石头。

我低下头,唇瓣几乎贴着他的耳廓,用气声,一字一句,轻柔却清晰地送入他耳中:

“没事的……我会在这里陪着你……”

感觉到他身体猛地一颤,我收紧了手臂,继续低语,声音里带着鼓励,也带着一丝不容他退缩的提醒:

“但是,皮皮,你自己也要努力呀……”

话音未落,我便清晰地感觉到,掌下他紧绷的脊背有一瞬间极其短暂的、石化了般的僵硬。

果然。

心中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苦涩,我轻轻扯动嘴角,露出一抹无声的苦笑,低语道:“果然……”

这一声叹息般的低语,似乎惊醒了他。

他猛地从我怀中抬起头,通红的眼睛里还残留着未干的湿意,但那里面不再是全然的崩溃,而是涌上了更为复杂的情绪,被戳破最深处秘密的狼狈,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恼,以及更深、更沉的,连他自己或许都无法理清的愧疚与茫然。他看着我脸上那抹了然又带着些许自嘲的苦笑,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辩解什么,却又无从辩起。

最终,他只是颓然地重新垂下头,将额头抵在我的肩窝,声音闷闷地传来,带着一种认命般的沙哑:

“……别告诉她。”

这句恳求,比他之前的任何嘶吼或哭泣,都更清晰地表明,那个骄傲又偏执的陈皮,正在一点点挣扎着,从泥沼中爬回来。而“丫头”,依旧是他心底最柔软、也最不敢触及的净土,是他想要拼命维护、不愿让其沾染丝毫污秽的执念。

我轻轻拍着他后背的手顿了顿,然后更加轻柔地落下。

“好。”我应允道,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

暗室里浑浊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滞。我看着他卸下所有防备、依赖地靠在我肩头的模样,心底那个念头如同悄然滋生的苔藓,在不见光的角落里湿冷而顽固地蔓延开来。

我是不是……该放手了?

这个疑问一旦浮现,便带着一种令人心惊的清晰。那份沉甸甸的、混杂着怜惜与无尽疲惫的情感,几乎要将我淹没。我救他;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