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孤儿院的孩子们。”她望向窗外,梧桐树叶上的水珠正往下滴,在人行道上砸出小小的水花,“他们识了字,才知道这世上不只有弄堂和灰墙。”
老陈在柜台后轻咳一声,手里举着个牛皮纸包:“先生,方才巡捕房的王探长送来这个,说是您托他找的东西。”
沈砚洲接过纸包时,指节微微收紧。苏蘅卿注意到他喉结动了动,像是有话想说,却又咽了回去。直到纸包被拆开,露出里面泛黄的旧报纸,她才明白他为何迟疑——那是宣统三年的《申报》,头版刊登着苏家长辈参与公车上书的新闻,旁边配着幅模糊的肖像,眉眼竟与她有七分相似。
“我打听苏小姐的家世,并非有意冒犯。”沈砚洲的声音低了些,眼镜滑到鼻尖,他抬手推镜架的动作,竟与报纸上的苏家长辈如出一辙,“只是看您画中总藏着股郁气,像……像被什么东西困住了。”
苏蘅卿的指尖突然发冷。她想起父亲临终前锁在樟木箱里的密信,想起母亲总在深夜对着旧照片垂泪,想起自己七岁那年,闯进书房看见父亲用朱笔在报纸上圈出“苏”姓,墨迹晕得像朵血花。
“家史早已是过眼云烟。”她端起柠檬水抿了口,酸意从舌尖漫到眼底,“沈先生还是谈谈插画的构图吧,码头的麻袋该用赭石还是藤黄?”
沈砚洲没有追问。他取来宣纸,用狼毫笔蘸着淡墨勾勒起来。苏蘅卿凑过去看,发现他画的不是码头,而是株在石缝里生长的兰草,根茎盘错,却硬是挣出片舒展的叶。
“这是……”
“去年在莫干山写生见的。”他笔尖一顿,在兰草旁添了只停驻的蝉,“石再硬,也困不住要开花的草。”
窗外突然传来电车叮当声,阳光恰好移到画纸上,将兰草的影子投在苏蘅卿的手背上,像道淡绿色的痕。她忽然想起昨日在听潮小筑,自己对着镜子试戴那枚“蘅卿绘事”印章,镜中映出的,分明是张舒展了眉目的脸。
“周先生的书稿,我想加幅插页。”她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轻快,“画群孩子在书局门口看书,阳光要暖些,像此刻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