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洲的笔尖在蝉翅上顿了顿,墨滴在纸上晕开个小小的圆。他抬眼时,正撞见苏蘅卿望过来的目光,那双总是蒙着薄雾的杏眼,此刻亮得像淬了光,眼角的朱砂痣在光影里跳跃,活了过来。
老陈又进来了,手里拿着电话听筒:“先生,印刷厂说这批道林纸受潮了,问要不要换洋纸?”
“换。”沈砚洲的目光没离开苏蘅卿的脸,“就用德国进口的白报纸,算我的账上。”
苏蘅卿低头轻笑,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坤包里的青田石印章。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混着窗外的电车叮当,像首不成调的歌。原来有些潮,不必等到雨季,墨痕里藏着的心意,自会悄悄漫上来。
暮色漫进书局时,沈砚洲送苏蘅卿到门口。街角的路灯亮了,昏黄的光落在她浅蓝旗袍上,像洒了层金粉。
“明日辰时,我来取画稿。”他站在门内,身影被门框框成幅剪影,“老陈会准备好新磨的徽墨。”
苏蘅卿转身时,耳坠扫过脸颊,有点痒。她忽然想起什么,从坤包里取出个小巧的锦囊:“这个送沈先生,昨日在城隍庙求的平安符。”
锦囊是藕荷色的,绣着枝兰草,针脚细密。沈砚洲接过时,触到里面硬物的棱角,想起自己案头那枚“蘅卿绘事”印章,突然明白了什么。
电车驶来的光晕里,苏蘅卿的旗袍下摆飘了飘,像只欲飞的蝶。沈砚洲捏着锦囊站在原地,直到电车消失在霞飞路的拐角,才发现掌心的锦囊被汗濡湿了一角,露出里面青灰色的石质——原是枚刻着“砚洲”二字的素章,边款处,歪歪扭扭刻着个极小的“苏”字。
老陈收拾柜台时,看见先生对着那枚素章笑出了声,案头的《沪上劳工纪略》书稿上,不知何时多了片兰草叶,墨色新鲜,像是刚从画里落下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