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流浪日记

“叫他白望吧。”白薇靠在舱床上,脸色还有点白,眼里却全是笑,“希望的望。”

白勒格低头,看着孩子额头上细密的绒毛,忽然想起母亲临终前的眼神。他轻轻晃了晃手臂,像在摇晃一艘小船:“嗯,望。我们都等着天亮呢。”那天晚上,他第一次在驾驶舱的日志本上画了个笑脸,旁边写着:今日,白鹿号多了一颗星。

白鹿历2948年的雪,是生态舱的人工造雪机出了故障,碎冰碴子飘了满舱。

白望刚学会蹒跚走路,正举着块冻硬的压缩饼干追一只机器鼠。白勒格守在医疗舱外,听见里面传来第二声啼哭时,心里刚松了口气,就听见护士急促的呼叫。

他冲进去时,看见白薇躺在血泊里,脸色白得像舱外的冰。她抓着他的手腕,力气大得不像刚生完孩子,“照顾好……两个……”话没说完,手就垂了下去。

新生儿的哭声还在继续,细细的,像根快要绷断的线。白勒格抱着小女儿,看着白薇渐渐失去温度的脸,忽然发现自己连哭都忘了怎么哭。后来他给小女儿取名白念,“念”字的笔画,他在日志本上写了一遍又一遍,直到笔尖把纸戳破。

白鹿历2970年,积薪行星的风带着松针的香气,灌进临时搭建的木屋。

白勒格的头发已经白了大半,弯腰时后背会发出轻微的酸痛——那是在白鹿号驾驶舱里坐了三十年落下的毛病。白望抱着一个襁褓走进来,把小东西塞进他怀里:“爸,您抱抱。”

软软的一团,带着奶香味。小婴儿睁开眼,黑葡萄似的,正好奇地盯着他花白的胡子。白勒格屏住呼吸,慢慢调整姿势,像当年第一次托着白望那样小心。

孩子忽然咯咯笑起来,小手抓住他的胡子,拽得他有点疼,却一点都不恼。

他低头看着那张小脸,忽然就笑出了声。笑声在木屋里荡开,惊飞了窗外枝头上的鸟。这笑声里,有母亲没等到的“不孤独”,有白薇没来得及看的新生,有他在漆黑星海里熬了几十年的盼头。

风从窗口吹进来,带着远处族人的歌声。白勒格轻轻晃了晃怀里的孙子,像在摇晃一艘平稳航行的船。

“你看,”他低声说,像在对很多人说,又像只对自己说,“天亮了啊。”

“爷爷,你在说什么呀?”小孙子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篝火已经烧得更旺了,族人的歌声顺着风飘过来,调子是白鹿号上从未有过的轻快。

白勒格低头,看着孙子眼里映着的火光,像极了当年那片红色星云的光。他抬手,指向远处已经泛起鱼肚白的天际——那是真正的黎明,带着淡紫色的晕,正一点点把黑暗推开。

“在想,”他笑着说,声音里带着点哽咽,“想告诉你奶奶,我们找到蓝色的天空了。不,比蓝色的还要好看。”

风里的草木香更浓了,十万族人的欢呼还在继续。白鹿号安静地泊在远处的山谷里,舰身蒙着层清晨的薄雾,像一位终于卸甲的老兵。而白勒格脸上的笑,还在随着天边的亮色,一点点漫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