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朝廷不支持,甚至掣肘,那……”沈墨抬头直视皇帝,“臣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但台湾必失,东南必乱。十年之内,红毛战船将驶入长江口。”
这话说得很重,重到可能掉脑袋。但沈墨不得不说。他必须让皇帝明白,这不是可打可不打的小仗,而是关乎国运的生死之战。
皇帝沉默。窗外传来鸟鸣声,清脆悦耳。炭火盆里的炭块塌了一块,溅起几点火星。
“沈墨。”皇帝缓缓开口,“你知道朕为什么病吗?”
沈墨一愣,不知如何回答。
“不是身病,是心病。”皇帝自顾自说下去,“朕登基四十八年,前十年张居正当国,朕是傀儡;后三十八年,朕想做事,处处掣肘。九边军饷,发不下去;赋税改革,推不动;甚至立太子,都要跟那些文官争十几年。现在朕老了,病了,他们更不把朕放在眼里了。”
这话说得凄凉,沈墨听得心惊。
“台湾的事,朕知道重要。”皇帝继续道,“但朕若下旨远征,内阁可以封驳,户部可以哭穷,言官可以上疏骂朕好战。朕就算坚持,他们也有办法拖延——调兵慢一点,拨饷少一点,补给差一点。仗打输了,是朕的错;打赢了,是他们的功劳。”
这就是大明朝的现状。皇帝被文官集团架空,想做点事比登天还难。
“那皇上……”沈墨不知该说什么。
“所以朕要你进京。”皇帝看着他,“你不是他们的人。你有军功,有胆识,敢说话。朕要你去做一件事。”
“请皇上明示。”
皇帝从枕下取出一枚令牌,纯金打造,正面刻“如朕亲临”,背面是龙纹。“这是朕的密令。你持此令,可不经内阁兵部,直接调动东南各省驻军,调用府库钱粮。限期一年,收复台湾。”
沈墨接过令牌,手微微颤抖。这权力太大了,大到他都不敢想。
“但朕有几个条件。”皇帝补充道,“第一,只能动用东南兵力,不得调九边精锐。第二,钱粮从东南自筹,朝廷只给名义。第三,若事败,你得担全责。若事成……”皇帝顿了顿,“朕保你一个伯爵。”
风险与机遇并存。成功了,封爵拜将;失败了,抄家灭族。
沈墨没有犹豫。“臣领旨。”
“好。”皇帝似乎耗尽力气,重新靠回榻上,“去吧。朕累了。”
沈墨磕头退出。走出暖阁时,王体乾站在门外,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沈督师,谈妥了?”
沈墨拱手。“多谢王公公安排。”
“咱家只是传个话。”王体乾压低声音,“不过督师,东南那潭水深得很。您这一去,多少人等着看您笑话,多少人盼着您栽跟头。好自为之。”
“下官明白。”
走出乾清宫,阳光刺眼。沈墨眯起眼睛,手中的金令牌沉甸甸的。
方从哲和李汝华还在偏殿等着,见他出来,都围上来。
“皇上跟督师说了什么?”方从哲问。
沈墨亮出令牌。“皇上密旨,命下官全权负责台湾事务。一年为期,不得有误。”
两人脸色大变。他们没想到皇帝会绕过内阁,直接给沈墨这么大的权力。
“沈督师,这……这不合规矩!”李汝华急道。
“皇上的旨意,就是规矩。”沈墨不再多言,大步离开。
走出宫门,沈忠牵马过来。“督师,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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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杭州。”沈墨翻身上马,“快马加鞭。”
他必须赶在消息传开之前回到东南,开始部署。令牌在手只是开始,真正的难题还在后面——怎么调兵,怎么筹饷,怎么在各方掣肘中完成几乎不可能的任务。
但至少,他有了机会。
马车驶出京城时,沈墨回头看了一眼巍峨的紫禁城。那个病榻上的老人,用最后的力量,为他,也为台湾,争来了一线希望。
他不能辜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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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台湾鹿耳门。
林阿火正在指导年轻人打造兵器。生铁在炉火中烧红,捶打出刀胚的形状。叮叮当当的打铁声在海边回荡。
“林哥,澎湖又送来一批盐和布。”郭怀走过来,“还有信,说沈督师进京面圣了。”
林阿火停下手中的锤子。“什么时候的事?”
“十天前。现在应该已经见到皇上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期待,也看到不安。皇上会支持收复台湾吗?沈督师能说服那些大人物吗?
“不管怎样,咱们该干的还得干。”林阿火继续抡锤,“阿土那边怎么样?”
“又摸清了三条进城的密道。”郭怀压低声音,“红毛人最近从热兰遮调来一批新兵,防守更严了。不过那些新兵不熟悉地形,晚上巡逻经常迷路。”
“好。记住密道位置,但先别用。等时候到了,一起发动。”
正说着,一个年轻渔民匆匆跑来。“林哥,海上……有船!”
林阿火和郭怀跑到高处,望向海面。果然,三艘荷兰盖伦船正从南边驶来,船帆鼓满,直冲鹿耳门水道。
“是巡逻船?”郭怀问。
“不像。”林阿火眯起眼睛,“池水很深,装了不少东西。可能是运补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