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一段书说完,茶客们哄笑着议论时,沈墨端起自己的茶壶和茶杯,很自然地走到了周奎桌旁。
“这位老先生,拼个桌可好?”沈墨语气温和,带着读书人特有的客气。
周奎抬眼看了看他,见是个面容清秀、衣着普通的年轻人(沈墨刻意换了衣服),没什么威胁,便漠然地点了点头。
沈墨坐下,自顾自倒了一杯茶,却没有喝,而是轻轻叹了口气:“唉,这世道,听段海青天的书,都让人觉得憋闷。清官难做,贪官横行,苦的终究是百姓,连带着我等小民做点小本生意,也提心吊胆。”
周奎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浑浊的眼睛瞥了沈墨一眼,没接话,但显然这话引起了他一丝共鸣。胥吏也是“小民”,同样受官场风气影响。
沈墨见他没有排斥,便继续试探道:“就说这盐引吧,本是朝廷法度,如今新旧交替,搞得人心惶惶。我们东家手里压着些旧引,吃不下睡不着的,就怕一夜之间成了废纸,血本无归。老先生在府衙做事,见多识广,不知……可否指点一二,这旧引,到底还有没有盼头?”他说着,从袖中不着痕迹地滑出一小块约莫一两的碎银子,轻轻推到周奎手边的桌面上。
周奎的目光在那碎银子上停留了一瞬,喉头滚动了一下,随即又警惕地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道:“你是何人?打听这个作甚?”
“在下姓墨,家中行二,在城里一家绸缎庄帮闲。”沈墨用了母姓,编了个身份,“东家待我不薄,眼看东家愁白了头,心中不忍,故而冒昧请教。”他态度诚恳,理由也说得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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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奎盯着他看了几秒,似乎在判断真假。或许是那声“老先生”让他受用,或许是那一两银子起了作用,又或许是积压的牢骚需要倾诉,他最终还是压低了声音,几乎细不可闻:
“盼头?哼,上头一句话的事,谁能说得准?不过……李御史新官上任,烧这三把火,总要有由头。那些牵扯到……嗯,前年‘那件事’的盐引,怕是悬了。”他含糊地提了个“前年那件事”,手指无意识地在沾了茶水的桌上,快速划拉了几个模糊的字迹,似乎是“崔”和“库”,随即又迅速抹去。
沈墨心脏猛地一跳!关键信息!“崔”?
他瞬间在记忆中搜索,天启年间,扬州盐运司似乎有个姓崔的官员因贪墨案被查处,牵连甚广!周奎是在暗示,凡是与那个崔姓官员经手,或者与当时某个亏空案(库?)有关的旧引,被重点清查、作废的可能性极大!
“多谢老先生指点!”沈墨心中狂喜,面上却不动声色,又轻轻推过去一小块碎银,“一点茶资,不成敬意。还望老先生日后若有消息,能告知一二,必有重谢。”他留下了自己在城南的一处隐秘联络点(提前租好的一个小杂物间)。
周奎迅速将银子扫入袖中,恢复了那副古井无波的样子,不再看沈墨,只是淡淡“嗯”了一声。
目的达到,沈墨不再多留,喝完杯中残茶,拱手告辞。
有了周奎提供的这个关键筛选维度,沈墨的计划清晰起来。他回到小院,立刻根据记忆中沈家积压旧引的档案(原主曾无意间看过几眼),结合“崔姓官员”和“亏空案”这两个关键词,连夜筛选出了一批被标记为“高风险”,几乎被沈万山判了死刑的旧引。这些旧银,目前在市场上的价格,已经跌到了面值的两成左右,名副其实的“垃圾债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