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黎来找王铁柱时,是蛊皇死后的第九天黄昏。
她没有带护卫,独自一人站在洞穴外的空地上,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风吹起她靛蓝长裙的下摆,露出绑在小腿上的短刀刀鞘。她的表情很平静,但王铁柱从那平静下,闻到了一丝焦虑——不是气味,而是某种更细微的、情绪波动的痕迹。
“你恢复得如何?”阿黎先开口。
王铁柱从洞穴的阴影里走出来。他换了身衣服,是岩刚派人送来的黑木部男子常穿的麻布短衫和长裤,赤着脚,头发用草绳随意束在脑后。除了那双异色瞳孔,他看起来和普通部族青年没什么区别。
“能走能跳。”王铁柱说,“就是……看东西的方式不太一样了。”
阿黎的目光在他眼睛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大巫师的住处搜过了。找到一些东西,我想你应该看看。”
“什么东西?”
“关于你体内的……变化。”阿黎顿了顿,“还有些别的东西。”
她没有细说,但王铁柱明白了。他点点头:“带路。”
两人沿着山道往下走。寨子里已经开始准备晚饭,炊烟袅袅升起,空气里弥漫着烤肉的香气和某种辛辣的草药味。经过的族人看到他们,都停下手中的活计,恭敬地向阿黎行礼,但看王铁柱的眼神却很复杂——好奇、畏惧、厌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王铁柱没理会那些目光。他在感知这个寨子。
数以万计的蛊虫生活在寨子的各个角落:木屋的梁柱里,地板的夹层中,水缸的背面,甚至有些人家的米缸里。大部分是良性的,或者说至少是无害的——负责清除害虫的食腐蚁,能预警毒蛇的响尾蛛,甚至还有几种专门用来酿酒的酒虫。
但也有一些,藏在更隐蔽的地方。
那些蛊虫散发出的“声音”尖锐而混乱,充满攻击性。它们寄生的位置……通常都在人体内。
王铁柱默默数了数。
十七处。
这个不到五百人的寨子里,至少有十七个人体内寄生着攻击性蛊虫。有些人自己可能都不知道,有些人的气息已经很不稳定,离失控不远了。
“你们……”王铁柱斟酌着措辞,“族人经常用蛊虫……治病?”
阿黎侧头看他:“你感觉到了?”
“嗯。”
“黑木部三百年与蛊共生,几乎每个人出生后都会种下‘本命蛊’。”阿黎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有的是为了强身健体,有的是为了增强某种天赋,有的是为了……控制。”
“控制?”
阿黎没回答,脚步停在一座木屋前。
这座木屋比周围的都要大,位置也更隐蔽,坐落在寨子最深处,背靠一面陡峭的山壁。屋前种着一圈暗红色的花,花瓣细长如舌,散发出一股甜腻到令人作呕的香气。
“这是我阿爹以前的住处。”阿黎说,“他……出事之后,就一直空着。大巫师偶尔会来,说是‘维护’。”
她推开木门。
一股浓烈的草药味扑面而来,混合着陈年积尘和某种……腐败的气息。屋子里的光线很暗,只有几缕夕阳从木板的缝隙漏进来。正中央的地面上铺着一张巨大的兽皮,兽皮上躺着一个老人。
王铁柱走近,看清了老人的模样。
他很瘦,瘦到皮包骨头,皮肤是蜡黄色的,布满了深褐色的老年斑。头发几乎掉光了,头皮上满是疤痕和溃烂后愈合的褶皱。他闭着眼睛,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像一具干尸。
但王铁柱能“听见”他体内疯狂的喧嚣。
那里有一团东西——不,不是一团,是无数细小的、蠕动的个体。它们盘踞在老人的心脏周围,像一窝毒蛇缠绕着巢穴,每一条都在贪婪地吮吸着老人残存的生命力。更可怕的是,有些细丝已经蔓延到了大脑,像树根一样扎进了神经丛。
“这是……”
“我爷爷。”阿黎的声音很低,“黑木部上一任酋长,岩山。”
王铁柱怔住了。
他想起阿黎说过,她阿爹是蛊皇的第十一个容器,疯了,杀了家人后跳潭自尽。但她没提过爷爷。
“十年了。”阿黎在兽皮边跪下,伸手握住老人枯瘦的手,“从我阿爹出事那年开始,爷爷就这样了。大巫师说是‘蛊皇的惩罚’,说爷爷当年支持我阿爹成为容器,触怒了蛊皇,所以被夺走了神智。”
王铁柱蹲下身,仔细感知。
那些蛊虫的“声音”很熟悉——尖锐、混乱、充满攻击性,和他在寨子里感知到的其他寄生者如出一辙。但这里的蛊虫更密集,也更……古老。
其中有一种,让他体内蛊皇的本源微微躁动。
那是共鸣。
“你爷爷体内,有蛊皇的力量。”王铁柱说。
阿黎猛地抬头:“什么?”
“不是完整的本源,但有一部分。”王铁柱伸出手,指尖悬在老人胸口上方三寸处,“这些蛊虫……它们是蛊皇的分身。或者说,是它故意分裂出来,寄生在特定族人身上的‘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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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闭上眼睛,让意识沉入那片混乱的虫鸣。
很快,他分辨出了至少七种不同的蛊虫:
一种是血红色的线虫,缠绕在心脏的血管上,每吸一口血,就释放出微量的毒素,刺激心脏加速跳动,消耗老人的生命力。
一种是暗黄色的囊虫,寄生在肝脏里,分泌某种腐蚀性体液,缓慢破坏肝功能。
一种是灰白色的丝状虫,已经侵入大脑,在神经突触间织网,阻断正常的神经信号传递。
还有四种,分别盘踞在肺、肾、脾、胃。
七种蛊虫,七处要害,形成了一套精密的、缓慢的折磨系统。它们不会立刻杀死宿主,而是会一点一点地榨取,让宿主在漫长的痛苦中逐渐失去神智,最后沦为活着的空壳。
最可怕的是,这些蛊虫之间,还有某种微弱的意识连接。
它们是一个整体。
而这个整体的“指挥中心”,就在老人大脑深处,那些灰白色丝状虫最密集的区域。
“大巫师不是维护,”王铁柱睁开眼,声音冰冷,“是在投喂。她定期来这里,用某种特殊的药物喂养这些蛊虫,让它们保持活性,但又不会立刻要了你爷爷的命。”
阿黎的脸色变得惨白。
她握着爷爷的手在发抖:“为什么……”
“控制。”王铁柱想起刚才阿黎没说完的话,“控制老酋长,就等于控制了黑木部的正统。只要老酋长还活着——哪怕是现在这种半死不活的状态——大巫师就能以‘酋长神智不清,需要巫权代管’的名义,掌握部族的实际权力。”
他顿了顿:“而且,你爷爷体内这些蛊虫,还是蛊皇的一个……实验场。它在测试不同的寄生方式,不同的折磨手段,为将来大规模控制族人做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