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
一天晚上,我盛了碗热汤面端给他,试着开口:“拆迁的事…您咋想?”
老姜同志接过碗,却没动筷子,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有些沙哑:“能咋想?上头定了的事,咱老百姓还能拧得过?”
他顿了顿,抬眼看了我一下,眼神复杂,“倒是你…九儿,你咋打算?这铺子…肯定开不成了。”
纸扎铺依附于筒子楼和这片老社区而存在,拆迁意味着客户群的消散和经营场所的消失。
这我心里清楚。
“铺子没了就没了,”
我语气尽量轻松:“我这‘手艺’,到哪儿好像也能混口饭吃。”
这话半真半假。
处理阴邪之事的需求不会因地域消失,但陌生的环境,重新建立信任和口碑,绝非易事。
老姜同志深深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这个,转而道:“你…也十八了。有啥…长远打算没?总不能…一辈子弄这个。”
他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关切和忧虑。
长远打算?我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似乎从未真正仔细想过。
跟着师父学艺是为了活命,回到筒子楼是为了安身,处理那些“麻烦”是为了糊口和…某种说不清的责任感。
未来?
像普通人一样读书、工作、成家?
我的“半阴半阳”体质,胸口那枚日益沉重的铜钱(尽管刻意不去深究其变化),身边跟着的柳仙、时不时冒头的黄仙,还有那些可能隐藏在暗处的目光…
这些,都让我与“普通人”的生活轨迹格格不入。
“走一步看一步吧,”
我最终笑了笑,带点混不吝的意味,“车到山前必有路,说不定拆迁款够咱爷俩换个地方开个小卖部呢?”
老姜同志被我逗得扯了下嘴角,却没多少笑意,低头大口吃起了面。
拆迁的脚步比预想的更快。
春节刚过,积雪还未化尽,街道办的工作人员就带着测量队进了筒子楼。
每家每户的面积被仔细丈量、登记,墙壁上用红漆喷上大大的编号和“拆”字。
那鲜红的、带着决绝意味的标记,像一道道刺眼的伤口,刻在老楼斑驳的躯体上。
气氛变得更加焦躁和伤感。
邻居间因为公共面积划分、煤棚子归属、甚至楼道里堆放的破柜子谁先搬的问题,爆发了更多口角。
但同时,一起住了几十年的情分,也在离别将至时变得更加清晰。
张家炖了肉会端一碗给李家,李家买了水果也会分几个给对门。
老人们聚在还能晒到太阳的背风处,絮絮叨叨回忆着当年建楼时的热火朝天,谁家孩子出生,谁家娶媳妇,谁家老人在这里闭的眼。
我的纸扎铺提前进入了“清仓”状态。
剩下的纸张竹篾,能处理的处理,不能处理的打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