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当了太子,当了皇帝,就没时间了。奏章、会议、战争、税收、贵族斗争、儿子们争宠……无穷无尽。有时候,朕会想,如果当初没坐上这个位置,现在会不会正躺在某个湖边,悠闲地等着鱼上钩?”
林晓月没有说话。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皇帝看了她一眼,嘴角扯出一个极淡、几乎没有弧度的笑容。
“吓到你了?抱歉,人老了,就爱说些没用的废话。”他靠进椅背,闭上眼睛,揉了揉眉心,“朕今天叫你来,不是听朕发牢骚的。是……有事要问你。”
“陛下请讲。”
皇帝睁开眼,目光重新变得锐利了一些。
“那个‘魔物观光团’,你是怎么办到的?”
林晓月沉默了几秒。
“用奶茶和面包,还有……一点沟通。”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皇帝盯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冰冷的、嘲讽的笑,而是一种真实的、带着点无奈和……羡慕的笑。
“……奶茶和面包。”他重复着这几个字,摇了摇头,“朕的两位大将军,带着两万精兵,打了三年,伤亡近半,才把边境的魔物潮勉强压下去。而你,用几桶奶茶和一堆面包,就让一支几百头的魔物队伍……乖乖跟着你进城喝下午茶。”
他顿了顿,看着林晓月。
“你知道,这说明什么吗?”
林晓月摇头。
“这说明,”皇帝缓缓说,“有时候,解决问题的方式,可能比问题本身更……荒唐。而荒唐,有时候,反而是最有效的。”
他站起身,走到书桌旁,从抽屉里取出一个扁平的木盒子,走回来,放在圆几上。
盒子打开。
里面不是什么珍宝,而是一叠……手写的笔记?
纸张泛黄,边缘破损,字迹潦草但有力。像是随手记下的东西,没有章法,没有修饰。
“这是朕二十年前,还是太子的时候,写的一些东西。”皇帝拿起最上面一页,看了看,又放下,“当时,朕也在想,怎么才能把这个帝国管好。怎么才能让贵族们不整天想着争权夺利,让军队不总想着打仗立功,让百姓不总是吃不饱饭。”
他翻了几页。
“朕那时候想了很多办法。比如,改革税制,让贵族少捞点。比如,削减军费,把省下的钱用于民生。比如,设立监察机构,限制官员腐败。”
他停下来,看向林晓月。
“你猜结果怎么样?”
林晓月想了想。
“……被反对?”
“被反对到寸步难行。”皇帝冷笑,“贵族联合抵制,威胁不给军队供粮。军方联名上书,说削减军费就是动摇国本。监察机构设立三个月,负责人‘意外’坠马身亡,之后无人敢接任。”
他把笔记扔回盒子里。
“所以朕明白了。在这个位置上,你想‘做对的事’,往往比‘做错的事’更难。因为‘对的事’,会动别人的奶酪。而‘错的事’,只要够隐蔽,或者,够……荒唐,反而没人会在意。”
他重新坐下,看着林晓月。
“就像你教人怎么‘优雅地偷懒’。在朕那些老臣眼里,这是离经叛道,是该批该禁的歪理。但在朕眼里……”他顿了顿,“这是用最聪明、最不费力、也最不容易被攻击的方式,保护自己,也保护那些快被榨干的年轻人。”
林晓月的手指在椅子的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
“陛下……都知道了?”
“知道什么?”皇帝反问,“知道你教他们怎么应付‘无意义加班’?怎么对付‘瞎指挥的上司’?怎么在冗长的会议里开小差?”
他看着林晓月,眼中闪过一丝……近乎顽皮的光。
“朕当然知道。朕不仅知道,还让人悄悄传了几份‘讲义’给那些被朕的儿子们逼得快疯掉的官员。效果不错。这三天,送到朕案头抱怨‘下面人办事不力’的奏章,少了三成。送到朕那两个儿子面前‘请求指示’的请示,多了五成。”
他笑了笑:“朕那两个儿子,最近大概很忙。忙着听下面的人诉苦,忙着想办法给他们‘合理的工作量’,忙着……少惹点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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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晓月沉默了。
她看着眼前这位老人,这位掌控着整个帝国命运、此刻却像个疲惫的、只想退休去钓鱼的普通老头,忽然觉得……有点荒谬,又有点……悲哀。
“陛下,”她轻声问,“您跟我说这些……是想让我做什么?”
皇帝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
“……朕累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被窗外的风声盖过,“当皇帝,当了四十年。当够了。朕想像你一样,当条咸鱼。躺在阳光下,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管。”
他转过身,看着林晓月。
“但朕不行。朕的儿子们还在斗。朕的臣子们还在争。朕的国家……还在动荡。”
他走回圆几旁,双手撑着桌面,微微俯身,看着林晓月的眼睛。
“所以,朕需要一个人。一个像你一样,知道怎么在荒唐中找答案的人。一个能帮朕……让这艘船,不至于在朕彻底放手之前,就沉掉的人。”
林晓月与他对视着。
“陛下,我只是个开奶茶店的——”
“——还发表了咸鱼宣言,教人摸鱼,用面包和奶茶感化了魔物,并且,”皇帝打断她,嘴角勾起一丝真正的笑意,“欠着朕三万金币的维修费。”
林晓月:“……”
“朕给你两个选择。”皇帝直起身,声音重新变得清晰、有力,像回到了那个坐在御座上、发号施令的帝王,“一,继续当你的咸鱼。但屋顶的维修费,朕要连本带利,算上你耽误工期造成的‘政治影响损失’,涨到五万金币。并且,从此以后,你和你那家店,再有任何‘不务正业’的行为,朕都会以‘扰乱社会秩序’论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