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风站起身,拍了拍长衫上的灰尘。
他决定不回家了,直接去《七月》杂志的编辑部。
编辑部位于一栋临街的二层木楼,楼梯踩上去咯吱作响。
胡风推门进去时,几个年轻编辑正围在一起校稿,看见他,纷纷打招呼。
“胡先生来了。”
“胡先生脸色不太好,没休息好?”
胡风摆摆手,径直走向自己的办公桌。
桌上堆着厚厚的稿件,有诗,有小说,有杂文,都是投稿来的。
他随手翻开一篇,写的是前线战士的英勇事迹,文笔激昂,但读来总有种隔靴搔痒的感觉——作者显然没有上过前线,那些冲锋、呐喊、牺牲的描写,像是从别的书里抄来的。
他又翻开一篇,是留学日本归来的青年写的,痛斥日本军国主义,呼吁全民族抗战。
文章写得慷慨激昂,引经据典,从甲午战争讲到九一八事变。
但胡风读着读着,眉头皱了起来。
文章里有一句话:“吾等当学习日本之工业与技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学习日本——这话听起来没错。
但怎么学?学什么?学了之后呢?文章没有说。
作者似乎默认了一个前提:日本之所以强大,是因为工业和技术,所以我们只要学了工业和技术,就能像日本一样强大。
但贾玉振今天早上说的那个问题,像一根刺扎进胡风心里:如果日本那个“仙界”,是建立在对朝鲜、台湾、东北的掠夺上,建立在对中国平民的屠杀上呢?
我们学了工业和技术,也要去掠夺别人、屠杀别人,才能成为“仙界”吗?
胡风放下稿件,从抽屉里拿出一叠稿纸,研墨,提笔。
笔尖悬在纸上,久久没有落下。
他要写什么?写一篇批判崇洋媚外的文章?
那太简单了,延安的《群众之声》已经写了,而且写得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