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有姐妹,你愿意她们被征为‘慰安妇’吗?”
“如果你负伤回国,找不到工作,只能去码头扛包,你会怎么想?”
问题下面留了空白,像是希望阅读者在上面写下答案。
册子最下面,压着一封信,信纸被雨水浸湿了边缘,字迹有些模糊,但还能辨认:
“贾先生:此乃晋西北反战同盟同志根据《昭和五分钱》改编的‘战场思考手册’,已在日军据点周边秘密投放,效果显着。现送上样本,供参考。
另,千代子同志已安全转移至太行根据地,但日军‘影武者’部队仍在追捕,局势危险。我等将继续印刷传播,至死方休。愿你的笔,永远锋利。——太行山武工队老王,1943年7月20日”
冯四爷拿着信,久久不语。雷声在头顶炸开,震得窗棂嗡嗡作响。
他把信和册子重新包好,冒着雨,穿过院子,敲响了书房的门。
贾玉振还没睡。他正在写《雾重庆纪事》的第五章,写防空洞里的众生相:商人就着蜡烛算账,母亲给孩子讲故事,学生小声背英语单词,唱戏的吊嗓子,算命的给人看手相——在死亡的阴影下,生活以最荒诞又最坚韧的方式继续。
“先生,”冯四爷把油布包裹放在桌上,摊开,“从晋西北来的。”
贾玉振放下笔,先看了信,然后翻看那些小册子。他的手指抚过粗糙的纸页,抚过那些日文字迹,抚过后面那些直刺人心的问题。
“他们……真的在做。”他轻声说,声音里有震动,也有沉重。
“老王说,效果显着,”冯四爷道,“但也说,千代子还在被追捕,很危险。”
贾玉振走到窗前,看着外面倾盆的雨。雨水冲刷着这座苦难的城市,也冲刷着远方血腥的战场。他想起千代子离开重庆时决绝的背影,想起她说的“我这条命是先生救的,若能用它让更多日本人醒来,值了”。
现在,她的命,和无数像她一样的人的命,正在为这些文字燃烧。
“四爷,”他转身,“把这些册子收好。以后可能用得上。”
“先生还要写这样的东西?”
“写。但要换种写法。”贾玉振回到书桌前,摊开新的稿纸,“他们让我写‘歌颂英雄’,那我就写英雄——但不是报纸上那种完美的、符号化的英雄。我写那些会害怕、会犹豫、会做噩梦、但依然选择坚守的普通人。写他们为何而战,为谁而战。”
他提笔,写下新篇的标题:《平凡之刃》。
“英雄不是天生的,是在黑暗中选择点燃自己的人。而这把火,可以从一个人,传到另一个人,直到照亮整片长夜。”
窗外,暴雨如注。而书房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像春蚕食叶,细微却执拗,在雷声的间隙里,固执地延续着。
长夜漫漫。但微光已起,渐成星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