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顾头也没抬,“嗯”了一声,手里的镊子夹着一片极薄的棉纸,正小心地粘补书页的破损处。

王墨水走出书店。天色已完全暗下来,街灯稀疏,光线昏黄。

他沿着墙根的阴影慢慢走着,直到转过两个街角,在一家卖卤煮的小摊前停下,要了一碗,坐在条凳上慢慢吃。

热汤下肚,驱散了寒气。他一边吃,一边用余光观察着来路。

约莫一炷香后,一个穿着半旧棉袍、提着几包药材的身影,不紧不慢地走过书店门口,很快消失在另一条巷子里。

是老顾。

王墨水收回目光,心放了下来。老顾是他的单线联系人,真实身份他不知道,也不需要知道。

他只需要把信号和材料放在约定的地方,老顾自然会取走,并判断哪些信息需要上报,哪些需要反馈,哪些需要采取进一步行动。

那封“寒松”的来信,就是他抛出的第一块试探的石头。

他想知道,组织上对他在报纸上这种“文火慢炖”式的斗争方式,持何种态度;也想通过组织,寻找像“寒松”这样的、散落在北平各处的“沉默共鸣者”。

喝完最后一口汤,他放下碗和钱,起身没入更深的夜色中。

同一片夜空下,重庆七星岗希望基金夜校的大教室里,灯火通明。

长条课桌拼成的大方桌上,账本、单据、表格堆得老高,炭火盆里的火星噼啪作响,将满室的人影映得忽明忽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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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万财坐在主位,鼻梁上架着副磨得发亮的老花镜,手指按在泛黄的总账上,神情严肃得像在交割性命攸关的生意。

身旁的年轻义工小陈腰板挺得笔直,面前的分类账页角都被翻得起了毛,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激动红晕。

教室里挤得满满当当,义工、工坊女工、夜校学生挤不下,街坊邻居就站在墙角、门口,何三姐带着几个妇女搬来长凳,低声维持秩序,空气里混着炭火味、淡淡的皂香和一种紧绷的期待。

贾玉振和苏婉清靠墙坐着,胡风攥着笔记本,笔尖悬在纸上,等着记录关键。

“各位街坊,各位同仁,”张万财清了清干涩的嗓子,“今天请大家来,就一件事——看账!从贾先生在北平四海茶馆得第一块大洋,到昨天为止,每一分进项、出项,都在这儿,票据存根全齐!”

他拍了拍账本,厚重的纸张发出沉闷的声响。

“小陈,念!从第一笔开始!”

小陈深吸一口气,翻开最旧的账册:“民国二十五年冬,腊月初八,收入:贾玉振先生供稿《神仙馒头》所得,大洋壹元整!”

话音刚落,人群里突然响起一声惊呼,是街口杂货铺的王老板,他往前挤了两步,嗓门洪亮:“啥?北平的钱也记进来了?贾先生那时候还没到重庆,这账也能混为一谈?”

这话像块石子投进油锅,立刻引来一片窃窃私语,有人跟着点头:“就是啊,那时候基金还没影子呢!”还有人撇嘴:“不过一块大洋,值得这么较真?纯属小题大做!”

张万财没慌,慢悠悠拿起一张泛黄的纸片:“王老板别急,看这个——这是北平四海茶馆的酬劳收条,贾先生当时把这一块大洋,托人买了玉米面和柴火,给北平城冻饿的乞丐熬了热粥。”

他顿了顿,声音抬高几分,“这不是一笔普通的钱,是咱们希望基金‘让饿肚子的人有口饭吃’的根!根都不记,后面的枝繁叶茂算什么?”

贾玉振补充道:“基金是众人的念想,从第一粒种子开始,就该明明白白。这一块大洋,是最初的微光,不能断了来路。”

人群瞬间静了,王老板挠了挠头,讪讪地退了回去,有人低声赞叹:“原来是这样,这账记的是良心啊!”

账目继续推进,小陈的声音渐渐平稳:“民国二十六年春,支出:制皂原料火碱,大洋三元整!”

“等等!”这次开口的是工坊女工李大姐,她皱着眉,“前个月买皂角才花了一块五,怎么突然贵了一倍?莫不是有人吃了差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