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街坊们听说贾先生要“留声”,早聚了一片,被冯四爷的人客气地拦在院外,却都踮脚伸脖地瞧。
苏婉清沏了蒙顶甘露,陈监制接过,却不急喝,只打量着这屋子:墙上并挂的诗画,窗台上的兰草,书桌上未写完的《未来之书》草稿,墙角何三姐新送的一筐红辣椒。
“贾先生,苏女士,”她开口,“我们计划录三首:《青衫》作吟诵配古琴,《万年》和《为你写诗》编成交响伴奏的独唱。今天先试录《万年》,您看如何?”
贾玉振点头。他穿了件半旧的灰色长衫,立在麦克风前,竟有些无措——写文章、作演讲他不怯,可这样对着铁疙瘩唱情歌,是头一遭。
录音师做了个手势。
贾玉振清了清嗓子,开口:
“雨声乱,烽烟远,江山万里入眼帘……”
声音一出,他自己先怔了怔——太紧了,像绷着的弦。
他闭上眼,努力去想那日雨窗前的景象:苏婉清研墨的侧影,雨水在玻璃上蜿蜒的痕,她靠在他怀里说“今生有你,就够了”。
再开口,声音松了下来:
“初见你,在破碎人间,眼眸却亮如星点……”
院外,原本窸窣的议论声静了。蹲在墙根的何三姐抹了把眼睛,低声嘟囔:“这贾先生,唱得人心里发酸……”
一曲终了,录音师摘下耳机,对陈监制点点头:“一条过。感情饱满,音准稍欠,但恰恰有味道。”
陈监制却看向苏婉清:“苏女士,能否请您也录一版?不必唱,只念白——念《青衫》的最后两句,‘愿卿常着此衫立,立尽人间风雨亭’。我们想做成念白穿插在音乐里。”
苏婉清愣了愣,看向贾玉振。贾玉振微笑颔首。
她走到麦克风前,手微微发抖。陈监制轻声说:“莫看机器,看您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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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婉清抬起眼,望向贾玉振。他站在窗边,晨光勾勒出他清瘦的轮廓,眼神温柔而坚定。
她深吸一口气,轻声念:
“愿卿常着此衫立,立尽人间风雨亭。”
声音清婉,带着江南女子特有的软糯,却又有一股韧劲,像青竹,弯而不折。
录音师竖起大拇指。
录制从清晨持续到日暮。中间歇息时,街坊们送来自家煮的绿豆汤、井水镇的凉糕。
陈监制感慨:“我在上海录过周璇,在香港录过白光,从没见过录音现场这般……像一家人。”
最后一首《为你写诗》录完,已是暮色四合。
设备收拾妥当,陈监制临走前递给贾玉振一份合约:“首批压五百张,黑胶,封面用苏女士的画作。
若销得好,再加印。版税按百分之十五,每季度结算。”
她又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说:“贾先生,这些歌一旦发行,您的生活怕是要变了。望您……心中有数。”
送走唱片公司的人,小院终于清静下来。
贾玉振和苏婉清并肩坐在台阶上,看暮色一点点吞没山城。
远处嘉陵江上,晚归的渔火亮起,星星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