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个字都力透帛背,带着书写者极力压抑却依旧透出的震颤与寒意。

霍去病持帛的手,指节绷紧至发白。

霍嬗……那个他血脉的延续,那个虽不被他期待却依旧亲手抱过的孩子,那个在他离开时也曾寄予沉默期望的孩子,没了?

急病?夭折于封禅返程?

刹那间,巨大的空茫与尖锐的刺痛攫住了他,几乎让他站立不稳。封禅……泰山之巅的荣耀与孤寂,那孩子竟是以这样的方式,终结在那条辉煌又残酷的路上?

“何时的事?”他的声音出乎自己意料的平静,甚至有些空洞。

“十……十二日前。陛下严令封锁消息,知情者不过数人。大将军得信后,即刻命小人日夜兼程赶来,沿途换马不换人,务必将此信亲手交到……您手中。”信使声音发抖,不仅是疲惫,更有深切的恐惧。他知道这消息意味着什么,更知道携带此讯的风险。

十二日前……正是他们在蛇盘谷与隆昆、沙瓦生死相搏之时。

长安与南疆,隔着千山万水,却仿佛被无形的丝线紧紧缠绕,一端是宗室亲王的阴谋,一端是皇嗣外甥的暴亡。

霍去病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那瞬间翻涌的惊涛骇浪已被强行压下,只余下深不见底的寒潭。

他将帛书凑近灯焰,火舌迅速舔舐,将其化为灰烬。

“大将军还有何吩咐?”他问,声音已彻底沉静下来。

“大将军只让小人传一句话:‘活着。唯有活着。’”信使低声道,头垂得更低。

活着。

这两个字重如千钧。

舅舅是在警告他,霍嬗之死绝非寻常。发生在封禅这种敏感时刻,关联皇室与卫氏血脉,紧接着自己又在南疆挖出长沙王这条线……太多的巧合,背后只会是精心的算计。

长安的“暗流激涌”,恐怕已非寻常政争,而是直指储位、兵权与国本的惊涛骇浪。自己这个“已死”的冠军侯,若此时身份暴露,或贸然返京,立刻就会成为无数暗箭的靶心,甚至成为引爆更大危机的引信。

隐匿行迹,勿归勿问勿查。是保全他,更是避免他成为下一个“意外”。

“我明白了。”霍去病将那枚蟠螭玉环紧紧攥入手心,坚硬的棱角硌得皮肉生疼,却让他更加清醒,“你回去复命,告诉大将军:南疆事将了,李定朔,会‘妥善’处置后续,让他……也保重。”

“小人遵命!”信使重重磕头,随即被亲兵悄无声息地带离。

庭院重新恢复寂静,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霍去病独立窗前,望向北方漆黑的夜空。胸口那股沉闷的痛楚并未消失,反而随着呼吸丝丝缕缕地渗入四肢百骸。

霍嬗稚嫩的脸庞在脑海中一闪而过,随即被更多纷乱的思绪淹没——陛下为何秘不发丧?

是顾及皇后与太子,还是另有考量?

朝中“异动”指向何人?

舅舅面临的局面究竟有多凶险?

长沙王在此中,又扮演了什么角色?

仅仅是趁乱牟利,还是……与长安的变故有所勾连?

无数疑问翻腾,却没有答案。唯有舅舅那力透纸背的警告,和他自己多年身处权力漩涡练就的直觉,在尖锐地鸣响:一个巨大的、危险的旋涡正在形成,而南疆,或许只是它边缘的一道涟漪。

他缓缓坐回椅中,摊开手掌,那枚玉环在灯下泛着幽冷的光。

活下去。

不是作为功勋彪炳的冠军侯,而是作为商贾李定朔。

查清南疆的阴谋,钉死长沙王的证据,但必须把自己完全隐藏在“李定朔”这个身份之后,绝不能引起长安方面,尤其是舅舅之外任何势力的额外关注。

“阿朔?”

苏沐禾的声音在门口轻轻响起。他端着一碗刚煎好的药汁,显然已察觉了刚才的动静,眼中带着难以掩饰的担忧。

霍去病没有回答,他只是缓缓转过身,看着苏沐禾那双清澈的眼眸,那里面映着的灯火和自己此刻苍白的面容。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了几个呼吸。

然后,霍去病向前一步,伸手,轻轻环住了苏沐禾的腰,将脸埋进了他的颈窝。

这个动作很轻,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但苏沐禾的身体瞬间僵住了——不是抗拒,而是震惊。只有初到南疆那一次,霍去病展现过这样近乎依赖的脆弱。

手中的药碗几乎要倾倒,苏沐禾慌忙稳了稳,将它轻轻放在一旁的石桌上。然后,他才慢慢抬起手,回抱住霍去病。他能感觉到对方身体的紧绷,以及那透过衣料传递过来的、细微却无法控制的颤抖。

“阿朔……”苏沐禾的声音更轻了,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怎么了?长安……出事了?”

颈窝处传来一声极低、极压抑的吸气声。霍去病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收紧手臂,仿佛要从这个拥抱里汲取某种支撑。

良久,他才用近乎气音的、沙哑的声音低语,那话语里带着苏沐禾从未听过的疲惫与痛楚:“嬗儿……没了。”

小主,

苏沐禾心头巨震,抱着霍去病的手臂也不由自主地收紧。